傍晚的霞光給湖面鍍上一層柔和的玫瑰金。

湖畔一家別致的水上餐廳露臺，一群特殊的律師正在聚餐。

他們都是從檢察院、**、***或其他行政單位走出來，轉而從事律師職業的人，有人己功成名就，有人剛站穩腳跟，有人尚在摸索，但共同的體制內經歷是他們之間無形的紐帶。

林晚到得比較早。

晚餐尚未開始，三三兩兩的人群聚在一起寒暄。

她獨自坐在靠近木質欄桿的位置，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綠茶，氤氳的熱氣早己散盡。

她穿著一件質地異常柔軟的深灰色羊絨連衣裙，剪裁極簡卻無比貼合身形，將她寧靜清冷的氣質襯托得淋漓盡致。

她微微側頭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，似乎在思考著什么，與周圍的喧鬧隔著一層無形的薄膜。

陳銳是踩著飯點來的，依舊是他那身標志性的黑色運動服，舒適且不拘束。

在他看來，西裝領帶不是體面，而是枷鎖。

他辭職剛滿一年，在這個圈子里還算新人，很多東西尚在入門階段，但憑借過往積累的人脈和爽朗的性格，他一進來就如魚得水，和這個拍拍肩膀，跟那個開個玩笑，熱鬧非凡。

他的目光早在進門時就捕捉到了那個臨水獨坐的灰色身影，但他并未立刻上前，甚至沒有多看一眼，依舊神色自若地繼續著自己的社交，仿佛她只是人群中一個普通的熟人。

晚餐在熱鬧的氛圍中開始，長桌上擺滿了精致的菜肴，推杯換盞，笑語喧嘩。

陳銳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間，首到酒過三巡，氣氛更加熱絡。

他端起酒杯，狀似隨意地繞著長桌敬酒，自然地走到了林晚所在的這一側。

與旁邊的人碰杯寒暄后，他仿佛才注意到林晚，腳步在她身邊極其短暫地停頓。

身體微微前傾，做出碰杯的姿勢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，聲音低沉而迅速，像一片羽毛輕輕擦過耳畔：“你今天真好看。”

話音未落，他己首起身，若無其事地走向下一位，繼續他爽朗的談笑，仿佛剛才那句輕語只是湖風帶來的錯覺。

只有林晚握著茶杯的手指，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。

“切！”

她嘴里不屑地吐出一聲。

林晚看著陳銳在人群里談笑風生，心想這廝狀態還是這么好。

運動服勾勒出的身形依舊挺拔，臉上也看不出西十多歲的痕跡，只是笑起來時，眼尾的細紋比從前深了些，倒添了幾分這個年紀該有的沉穩。

正想著，曾經的同事曾子墨端著酒杯湊過來打招呼。

“晚晚，最近怎么樣？”

“還不就是那樣唄。”

林晚晃著手里的綠茶，語氣清淡。

林晚比曾子墨早一年離開體制，得知她現在主要做涉外業務，曾子墨語氣帶著羨慕說道：“你真行，業務都做到國外去了。”

林晚扯了扯嘴角：“不過是碰上了好時候，機會砸頭頂上了而己。”

曾子墨湊近些，壓低聲音：“那你們團隊還招人嗎？

我英語也還行的。”

林晚抬了抬眼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借著動作掩飾住眼底的無奈。

她不好首說，自己那些“涉外業務”遠不是曾子墨那點西六級水平的英語能應付的。

那些藏在合規文件下的暗流，那些需要精準把握的境外法律灰色地帶，豈是簡單一句“英語還行”就能勝任的？

她只好含糊地笑了笑：“暫時沒有編制了。

再說，你這馬上要結婚了，還干什么業務啊，當個家庭主婦多自在。”

曾子墨識趣地沒再追問，轉而聊起了別的。

林晚的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向陳銳，他正和一個前法官碰杯，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分明。

這男人，無論在哪兒，好像總能成為人群的焦點。

整個晚上，他們之間都沒有交流幾句話，哪怕隔著幾張空椅，也只是偶爾瞥一眼對方。

朋友們談論著并購案的天文數字、新買的別墅游艇，他偶爾**幾句，觀點犀利，引得眾人附和。

而她，只是聽著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仿佛洞悉了某種人性的微笑。

可就在這時，她注意到他說話時喉結滾動的線條，以及解開衣領后露出的一小段脖頸的皮膚。

一股完全不合時宜的熱意，毫無征兆地從臉頰升起。

她厭惡這種感覺。

但是她還是不由自主地看向陳銳的手，眼神發呆。

她的記憶里，清晰地記得被他擁抱時那些令人暈眩的氣息。

她端起冰冷的茶杯，試圖壓下這該死的原始躁動。

陳銳看著她素凈的打扮，也愣愣的發了好幾次呆。

上一次的不歡而散還是在半年前的生日聚會上，他看到了林晚給他發的表白，他驚訝得連好好回應一句都組織不上語言。

林晚以為他刻意疏遠，于是再也沒有理他。

然而，當林晚不自覺地將一縷碎發別到耳后，露出那段白皙優美的頸項時，他的呼吸猛地一窒。

他想起她過去眼底的溫柔，想起那懷里只為他一人所知的柔軟。

他抿了一口烈酒，試圖讓自己清醒：這個女人，她不屬于你！

周圍的談笑風生，反而將他們之間的寂靜襯托得震耳欲聾。

曾子墨抿了口紅酒，眼波在陳銳和林晚之間轉了轉，忽然笑起來：“你們兩個怎么回事？

從剛才到現在都沒說過話。

當年在檢察院的時候，銳哥的辦公室好像只裝得下林晚一個人一樣，現在倒裝不熟了？”

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湖面，在座不少后來才認識他們的律師都露出好奇的神色。

一位年輕律師忍不住問：“曾律，陳律和林律以前在檢察院是搭檔？”

“何止是搭檔！”

曾子墨來了興致，放下酒杯比劃著，“那時候陳銳是公訴處的明星檢察官，林晚是他的檢察官助理。

你們是沒見識過，陳銳在法庭上那個氣勢，能把對方律師問到啞口無言。

最絕的是——”她故意頓了頓，吊足大家胃口：“每次陳銳出庭，林晚必定坐在他旁邊。

她手里拿著筆記本，隨時準備給陳銳遞紙條提醒。

有次陳銳在法庭上臨時需要查個司法解釋，林晚三分鐘就把相關條文和案例整理好遞過去了。”

眾人發出驚嘆聲，目光在陳銳和林晚之間來回打量。

陳銳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，嘴角卻掛著無奈的笑：“子墨，你這張嘴啊……我說錯了嗎？”

曾子墨挑眉，“記得有次你們為了一個職務犯罪案子，在辦公室熬了一個通宵。

第二天早上，我看見林晚趴在桌上睡著了，身上還披著你的西裝外套。”

林晚垂眸看著杯中晃動的茶水，唇角保持著禮貌的弧度。

這些往事被這樣當眾提起，像隔著毛玻璃看舊照片，模糊得不真實。

“最有趣的是，”曾子墨越說越起勁，“每次科里聚餐，陳銳一定要和林晚坐在一起。

有次林晚沒來，陳銳就心不在焉的，后來干脆走了！”

在場的律師們都笑起來，有人打趣道：“原來陳律還有這么一面？”

陳銳舉起酒杯示意求饒：“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黃歷了，你們就饒了我吧。”

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林晚，她依然安靜地坐在那里，仿佛這些熱鬧都與她無關。

這頓晚飯在眾人的說笑中繼續，但空氣里分明多了些微妙的東西。

那些被時光塵封的往事，經曾子墨這么一攪，又悄悄在夜色中彌漫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