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，是被潑灑在天地間的濃稠墨汁，又被連綿不絕的冷雨反復沖刷，暈染開一片模糊而陰郁的邊界。

長途大巴像一頭疲憊的鋼鐵巨獸，喘息著穿行在貫穿群山的高速公路上，兩道昏黃的前燈是它唯一的眼睛，勉強切開無邊的黑暗，卻照不透前方雨幕深重的迷惘。

車廂內，彌漫著一種混合了汗味、泡面調料包和潮濕霉味的沉悶氣息。

大多數乘客己在顛簸中昏昏欲睡，頭顱隨著車輛的搖擺而晃動，發出深淺不一的鼾聲。

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，林墨醒著。

他塞著黑色的入耳式耳機，音量開得不大，卻足以將外界噪音隔絕。

手機播放列表里，只有一首《Ave Miseriae》在單曲循環。

那恢弘又帶著悲愴的拉丁語合唱，伴隨著沉重的管風琴音符，并非為了助眠，反而像一種對抗，用有序的、來自遙遠時空的哀歌，來抵御窗外這片無序的、黏濕的黑暗。

他的目光落在車窗上，玻璃因內外的溫差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，但更多的，是映出車廂內模糊的光影和他自己的臉。

路燈規律地閃過，像一把遲鈍的鍘刀，將他的側臉切割成一明一暗的片段。

光亮掠過時，能看清他年輕卻缺乏血色的面龐，眉眼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怠，以及屬于這個年紀不該有的過分沉郁；黑暗吞噬時，車窗便成了一面模糊的鏡子，映出他空洞的眼神和身后乘客們扭曲的睡姿。

這不斷交替的光影，讓他感覺自己像一張被歲月無情撕開又隨意拼接的黑白底片，一半還勉強維系著當下的形體，另一半卻己不知遺棄在過去的哪個角落。

他解鎖手機，冷白的光照亮了他下頜的線條。

屏幕上是備忘錄界面，光標在空白處閃爍。

他略一遲疑，指尖在虛擬鍵盤上敲擊，發出輕微的嗒嗒聲：——“歷史系大三，績點3.7，零社交，未來計劃：考公、躺平、陪媽。”

簡短的幾行字，像一份冰冷的個人說明書，概括了他目前全部的生活。

績點3.7，是他在象牙塔里維持體面的證明；零社交，是他主動選擇也是被動接受的狀態；考公，是母親眼中最穩妥的出路；躺平，是他內心隱秘的渴望；而陪媽，是責任，也是他此次歸鄉的唯一理由。

他審視著這行字，仿佛在審視一個與己無關的陌生人。

然后，他按下了鎖屏鍵。

屏幕瞬間熄滅，最后的光源消失，車窗玻璃的鏡像功能變得清晰起來。

他的倒影更加深邃，與窗外流動的黑暗幾乎融為一體。

就在這明暗交替的剎那，就在他那張模糊的臉影旁邊，緊貼著車窗外側，毫無征兆地，多了一張更為模糊的、沒有清晰五官的——白臉。

那像是一團被雨水打濕的慘白霧氣，又像是一張被擠壓變形的面孔，緊緊地、貪婪地貼在玻璃上，似乎在向內窺視。

林墨的心臟猛地一縮，幾乎是本能地，他倏地回頭！

視線穿透沾著雨滴的車窗，外面只有咆哮的夜風和鞭子般抽打在玻璃上的暴雨。

無盡的黑暗向后飛掠，除了被車燈偶爾照亮的路肩護欄和一閃而過的樹木黑影，空蕩蕩的，什么也沒有。

是錯覺？

是雨滴折射光影造成的幻覺？

還是長時間注視黑暗產生的視覺疲勞？

他轉回身，深吸了一口氣，試圖壓下胸腔里突兀的心跳。

耳機里，《Ave Miseriae》正吟唱到一段高亢的段落，竟莫名地與此刻的心悸產生了共鳴。

他抬手擦了擦車窗上的水汽，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。

窗外，只有雨，無窮無盡的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