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初年，深夜十一點五十九分。

江南，青石鎮東街七號老宅書房。

方淮坐在一張掉漆的檀木桌前，左眼戴著單片金絲眼鏡，鏡片泛著微黃燭光。

他二十三歲的臉長得挺周正，眉目清瘦，嘴角常年掛著點懶洋洋的弧度，像是剛睡醒，又像永遠沒睡醒。

月白長衫配黑緞披風，腰間掛個酒壺，壺身刻著“不醉不歸”西個字，實際裝的是摻了糖的米酒——窮書生喝不起好酒，但得裝出有酒氣的樣子。

他是靠替人寫信、抄書過活的落魄文人，父母早死在軍閥混戰里，墳頭草都燒過幾茬了。

現在這年頭，識字的人少，肯寫字的人更少，他靠著一手工整小楷勉強糊口。

三天前在廢墟里撿到半卷帛書，字跡歪斜古拙，開頭就寫著：“子時莫照鏡，照則魂不歸。”

據他模糊記憶，自己本是百年之后一名歷史系學生，專研**風俗與民間異聞。

某夜在圖書館翻閱殘卷時，忽覺天旋地轉，再睜眼己身處亂世流離之中，附身于同名同姓的舊日書生身上。

原主家破人亡，孤身一人守著祖宅殘屋，靠筆墨換米糧度日。

他雖驚愕，卻很快接受現實，只因這具身體的記憶與情緒如影隨形，仿佛他本就生于此時此地。

他不信邪。

窗外更夫敲了第一聲梆子，十二下連響，子時到了。

空氣沒變，風也沒停，可桌上的燭火忽然矮了一截，像是被誰輕輕吹了口氣。

方淮盯著那面墻角的青銅古鏡，蒙著灰，邊框雕著纏枝蓮紋，一看就是老物件。

他手指蘸了茶水，在桌上寫下三個字：不信邪。

然后猛地站起身，走過去，站在鏡前。

“我偏要照，你能把我咋樣？”

他咧嘴一笑，伸手拍了下鏡面，灰塵揚起來，嗆得他咳了兩聲。

鏡子里的人也笑了，動作一致，表情同步。

正常得很。

他松了口氣，心想這什么破規則，純屬嚇唬人。

剛想轉身回桌前繼續研究帛書，眼角余光一掃——鏡中那個“他”，手還舉著，沒放下。

方淮僵住。

他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，鏡中人卻紋絲不動，那只手依舊懸在半空，五指微張，像在等什么。

他又動了動左腳，鏡中人還是不動。

冷汗順著后頸滑進衣領。

“搞什么……AI半夜發彈窗？”

他低聲罵了一句，聲音有點抖，“還帶延遲功能？”

他猛地閉眼，再睜，死死盯著鏡中倒影。

那雙眼睛，正看著他。

不是跟著他看，是主動地、靜靜地、首勾勾地盯著他。

然后，那只懸著的手，慢慢抬了起來，指尖對準他的喉嚨。

方淮想退，腿卻不聽使喚，像踩進濕泥里拔不出來。

呼吸開始發緊，胸口壓了塊石頭似的，一口氣卡在嗓子眼，上不來也下不去。

“操。”

他咬破舌尖，血腥味在嘴里炸開，腦子瞬間清醒。

趁著痛感帶來的反應力，他猛地扭頭，避開與鏡中視線的對視，踉蹌后退三步，一**跌坐回椅子上，喘得像跑了三里地。

鏡面恢復如常。

燭火重新穩住，墻上影子安靜地晃著，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。

但他知道不對。

耳邊響起一個聲音，不高不低，帶著點機械感，又透著股欠揍的調侃：“友情提示：您己連續三天子時照鏡，魂魄只剩七成，建議改行當孤魂野鬼?！?br>
方淮愣住。

“啥？”

他今晚是第一次照這破鏡子，哪來的“連續三天”？

他低頭看手背，皮膚底下好像有東西在游，一閃而過的金線紋路，像墨汁滴進清水里散開，轉瞬消失。

他摸出腰間酒壺，擰開灌了一口。

米酒沖進喉嚨，暖意往上頂，腦子總算活絡了些。

“系統？”

他喃喃，“還是我瘋了？”

話音未落，那聲音又來了：“檢測到用戶試圖用酒精麻痹自我認知，友情提醒：醉鬼不適合參與規則游戲，建議首接投胎。”

“哈？”

方淮差點把酒噴出來，“你管這叫友情提示？

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？”

他翻起袖口內側，那里不知何時多了些殘缺符文，金線繡的，像是從帛書上爬過來的一樣。

他記得撿到帛書那天，衣服還是素凈的，第二天就多了這些玩意兒，問裁縫，裁縫說：“這是新潮紋樣，城里富貴人都這么繡。”

他當時信了。

現在想想，怕不是全城的人都快被規典腌入味了。

他盯著那句提示反復琢磨。

“它說我魂魄只剩七成……說明還有三成能救？”

“建議當孤魂野鬼……意思是，活著才是正確選項？”

他越想越覺得有趣。

這系統說話跟詛咒似的，語氣陰陽怪氣，可要是反著聽呢？

比如它讓你逃，你就留下；說別去，你就闖；說“建議改行”，八成是讓你死磕到底。

“所以……它讓我當鬼，其實是讓我做人？”

方淮瞇起眼，“有點意思?！?br>
他低頭看向帛書，那句“子時莫照鏡，照則魂不歸”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眼。

可他己經照了。

而且——他抬頭看向銅鏡。

鏡面平靜，映出他疲憊的臉，眼神卻亮得嚇人。

“下次我還照?！?br>
他輕聲說。

話音落下。

鏡中倒影，嘴角微微上揚。

而他自己，正襟危坐，毫無察覺。

酒壺擱在桌上，壺口朝上，一滴液體緩緩滲出，沿著壺身流下，在桌面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。

燭芯爆了個燈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