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點半，***寫字樓的燈光像被按了減法，從黃昏時的璀璨連片，逐漸稀疏成零星幾點。

林舟所在的“創科未來”辦公室里，只有產品研發部還亮著燈，慘白的日光燈管嗡嗡作響，把他伏案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，投在堆滿需求文檔的玻璃隔斷上。

辦公桌上的馬克杯早就空了，杯壁沾著圈褐色的咖啡漬，旁邊的外賣盒敞著口，里面剩下的宮保雞丁涼得結塊——這是他晚上七點匆匆扒了幾口的晚餐。

鍵盤敲擊聲是此刻唯一的活氣，林舟盯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，指尖在回車鍵上頓了頓，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。

屏幕右下角的項目進度條卡在98%，最后這個數據接口調試，他己經跟了三個通宵。

“林哥，還沒弄完??？”

實習生小周背著雙肩包，從隔壁工位探出頭，聲音里帶著歉意，“我這邊測試用例跑完了，沒發現問題，要是沒啥事，我就先撤了……”林舟抬頭笑了笑，眼底的***藏不住：“去吧，路上注意安全。

明天早上九點項目評審，你把測試報告再核對一遍就行?！?br>
小周點點頭，又猶豫了一下：“林哥，你也別熬太晚了，這項目你一個人扛了快倆月，趙總那邊……就沒說給你加個人手？”

這話像根細針，輕輕刺了下林舟。

他沒接話，只是低頭敲了行代碼，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：“快好了，不差這一會兒。”

小周嘆了口氣，沒再多說，輕手輕腳地帶上門。

辦公室徹底靜下來，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微弱風聲，還有林舟偶爾敲擊鍵盤的清脆聲響。

他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數據流，思緒飄回兩個月前——當時公司接下“智慧城市”這個大項目，客戶指定要做實時交通數據可視化模塊，難度大、周期緊。

老板趙偉在部門會上拍著他的肩膀說：“林舟，你是咱們部門的技術核心，這個模塊只有你能搞定，好好干，項目成了，獎金和晉升都少不了你的！”

可轉頭，趙偉就把自己的親信——剛入職半年的**塞進了項目組，美其名曰“協助管理”。

**懂點皮毛，卻總愛指手畫腳，今天要改個界面顏色，明天要加個無關緊要的功能，林舟為了趕進度，只能一邊跟他掰扯技術邏輯，一邊自己熬夜補窟窿。

上周**把一份錯誤的需求文檔發給客戶，導致客戶臨時改需求，林舟又硬生生熬了兩個通宵，才把需求調整過來。

想到這兒，林舟苦笑了一下，端起空杯子想倒點水，才發現飲水機早就沒水了。

他起身伸了個懶腰，腰腹傳來一陣酸痛，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——樓下的車水馬龍像流動的星河，遠處商場的LED屏還在閃爍，映得夜空泛著淡藍色的光。

他掏出手機想給妻子蘇晴發個消息，問問孩子睡了沒，卻先看到了部門微信群里的消息。

是**發的九宮格照片，定位在市中心的高檔酒樓。

第一張是包廂里的圓桌，擺滿了精致的菜肴，中間放著個巨大的果盤；第二張是趙偉舉著酒杯，身邊圍了幾個陌生人，看穿著像是客戶方的人；第三張最刺眼——**手里拿著個文件夾，正指著里面的內容跟客戶說話，文件夾上印的，赫然是“智慧城市項目方案”幾個字。

下面跟著**的文字：“感謝趙總帶我們對接客戶，項目方案得到客戶高度認可！

咱們創科未來就是牛！”

后面還跟了一串慶祝的表情。

林舟的手指攥得發白，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，像淬了冰。

他記得下午趙偉跟他說“晚上要陪客戶吃飯，項目的事你多盯點”，卻沒說要帶著**，更沒說要把他熬了無數個夜做的方案，當成兩人的“成果”展示。

就在這時，手機突然響了，來電顯示是“趙總”。

林舟深吸一口氣，按下接聽鍵，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：“趙總?！?br>
“林舟啊，還在公司呢？”

趙偉的聲音帶著酒氣，**里能聽到觥籌交錯的喧鬧，“跟你說個好消息，今天跟客戶吃飯，他們對咱們的方案特別滿意，尤其是**提出的那個數據可視化思路，客戶夸了好幾次！”

林舟的心臟像被重錘砸了一下，他攥著手機，指節泛白：“趙總，那個數據可視化思路，是我上個月跟您匯報過的，**只是……哎，你這話說的！”

趙偉打斷他，語氣里帶著不耐煩，“項目是團隊做的，分那么清干嘛？

**雖然是協助，但也出了不少力。

再說了，客戶認可是好事，你別揪著這點小事不放?！?br>
林舟還想再說什么，就聽到電話那頭有人喊“趙總，該您敬酒了”，趙偉連忙應了一聲，跟林舟說：“行了，我這邊忙著呢，你趕緊把剩下的調試弄完，明天評審別出岔子。

獎金的事，回頭再說?！?br>
電話被匆匆掛斷，忙音“嘟嘟”地響著，像在林舟的心上反復敲打。

他站在窗前，晚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，帶著初秋的涼意，卻吹不散胸口的憋悶。

辦公桌上的電腦屏幕還亮著，進度條依舊停在98%。

林舟走回去，重新坐下，指尖放在鍵盤上，卻遲遲沒敲下去。

他看著屏幕上自己寫的一行行代碼，想起這兩個月來的熬夜、委屈，還有趙偉剛才輕描淡寫的態度，鼻子突然有點發酸。

妻子蘇晴發來微信：“還沒忙完嗎？

孩子剛才還問爸爸什么時候回來，我哄了半天才睡。

你別太累了，記得吃點東西?！?br>
林舟回復：“快了，再等會兒就好，你也早點睡。”

發送完消息，他揉了揉眼睛，重新聚焦在屏幕上。

不管怎么樣，項目評審不能出問題，這是他的底線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指尖再次落在鍵盤上，敲擊聲重新在空曠的辦公室里響起，比剛才更堅定，也更沉重。

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，寫字樓的燈光又滅了幾盞，只有研發部的這盞燈，還固執地亮著，像黑夜里的一點星火，映著林舟孤獨卻挺拔的背影。

他不知道，這場看似平常的深夜加班，只是他職場風暴的開始，而那個在酒局上意氣風發的老板，很快就會用更殘酷的方式，打碎他對這家公司最后的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