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晢愷覺得自己的手心在出汗，九月初的青城，暑氣未消，黏膩的空氣裹挾著新生報到的喧囂，幾乎讓他喘不過氣。

他拖著沉重的行李箱，肩上挎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，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攢動的人頭中急切地掃過。

“管理學院這邊！”

“同學，文學院報到處在前面左轉！”

“讓一讓，麻煩讓一讓！”

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，沖擊著他的耳膜。

三年了，他早己習慣了另一個城市相對沉悶的生活，此刻重回這種蓬勃又略帶混亂的青春現場，竟有些不適。

但他顧不得這些，他所有的神經都緊繃著一個念頭——找到她。

白柚苿。

這個名字在他心底盤旋了三年，是暗夜里唯一的光，是支撐他走過泥濘的全部動力。

他想象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，在莊重的校門口，在安靜的圖書館，甚至在某個灑滿陽光的林蔭道。

可當真正置身于此，他才發現這校園如此之大，人潮如此洶涌，找到一個人，竟如同大海撈針。

他按照指示牌辦完了冗長的入學手續，領了鑰匙，卻遲遲沒有去宿舍。

他固執地在主干道上徘徊，目光掠過一張張陌生的、洋溢著興奮和好奇的年輕面孔。

她們有的穿著碎花長裙，有的梳著利落的馬尾，有的和三兩好友笑作一團……都不是她。

是不是她變了樣子？

長高了？

換了發型？

還是……她根本就沒有報考青大，一切只是***聽來的一個誤傳？

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鉆出來，啃噬著他的心。

不會的，他立刻否定。

白柚苿答應過的事，從來都會做到。

就像她小時候答應幫他補習落下的功課，一定會耐心講到他會為止。

就在焦慮幾乎要將他淹沒時，一陣微風送來了前方香樟樹下幾個女生的談笑聲。

其中有一個聲音，像夏日清晨掠過荷葉的露珠，清泠又帶著一絲柔軟的暖意，瞬間穿透了所有的嘈雜，精準地擊中了他。

他的身體先于大腦做出了反應，猛地轉頭望去。

香樟樹枝葉繁茂，在地上投下**搖曳的陰影。

樹旁，一個穿著簡單白色棉布連衣裙的女孩正側對著他，和一個短發女生說著什么。

她微微歪著頭，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，烏黑順滑的長發披在肩頭，隨著她說話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
陽光被樹葉切割成細碎的金斑，跳躍在她白皙的側臉和纖細的脖頸上。

是她。

即使三年未見，即使只是一個側影，肖晢愷也無比確定，那就是白柚苿。

她長高了些，身形褪去了少女的圓潤，變得更為修長玲瓏。

眉眼間的稚氣消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溫柔，但那雙眼睛笑起來微微彎起的弧度，和他記憶深處一模一樣。

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，幾乎要跳出來。

所有的演練、所有的腹稿在這一刻全都消失不見，大腦一片空白。

他看著她與同學道別，背著那個看起來有些分量的淺藍色書包，獨自一人朝著他這邊方向走來。

一步，兩步……她越來越近，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睫毛投下的淡淡陰影，看清她裙子上細微的棉質紋理。

不能再錯過了。

他幾乎是憑借著本能，跨前一步，擋在了她的必經之路上。

喉嚨有些發緊，干澀，他努力吞咽了一下，才讓那個在唇齒間輾轉了千百遍的名字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溢出唇畔。

“白柚苿。”
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。

女孩的腳步應聲而停。

她有些疑惑地抬起頭，看向這個突然攔住去路的陌生男生。

他很高，穿著干凈卻略顯舊色的白襯衫，身形清瘦卻挺拔。

他的眼神很復雜，里面有緊張，有期待，有狂喜，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、深沉的痛楚。

這張臉……是陌生的，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絲模糊的熟悉感。

尤其是那雙眼睛，黑得像墨，此刻正牢牢地鎖住她，仿佛要將她吸進去。

她眨了眨眼，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顫動。

幾秒鐘的茫然和審視之后，那雙清澈的眸子里，某種被塵封的記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，驟然蕩開漣漪。

驚訝，難以置信，最終匯聚成一片洶涌的水光。

她手中的幾本新書，“啪”地一聲，散落在地。

“肖……肖晢愷？”

她的聲音極輕，帶著巨大的不確定性和哽咽，仿佛怕聲音大一點，眼前這個幻影就會消失。

“是我。”

肖晢愷看著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，心里又酸又脹，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住。

他上前一步，想像小時候她摔跤時那樣揉揉她的發頂，手伸到一半，卻又有些猶豫地頓住，最終只是不太自然地落在了她的肩頭，輕輕拍了拍，“我來了。”
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，聲音低沉而溫柔：“沒遲到吧？”

白柚苿用力地搖頭，眼淚掉得更兇了。

她慌忙低下頭，想掩飾自己的失態，手忙腳亂地要去撿地上的書。

“沒，沒遲到……我，我一首……”我一首都在等你。

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，但肖晢愷從她顫抖的肩膀和洶涌的淚水里，讀懂了全部。

他搶先一步彎下腰，幫她把書一本本撿起來，仔細地拂去封面的灰塵。

書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他手上，也壓在他心上。

這三年，她就是這樣，抱著這些厚重的書本，一步步走向他們的約定嗎？

他把書遞還給她，看著她依舊泛紅的眼眶和鼻尖，心里軟得一塌糊涂。

那個十五歲在細雨里強忍著不哭的女孩，和眼前這個在明媚陽光下為他落淚的少女，身影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。

香樟樹的枝葉在風中沙沙作響，仿佛在低聲吟唱著久別重逢的序曲。

肖晢愷看著終于抬起淚眼望向他的白柚苿，深吸一口氣，露出了今天第一個，也是三年來第一個真正輕松而溫暖的笑容。

“走吧，”他接過她肩上那個沉甸甸的藍色書包，自然地挎在自己另一側肩上，“我送你去宿舍。

然后……給我講講，這三年，青大的櫻花，是不是真的像我們當年說的那么好看。”

雖然，他知道櫻花盛開的季節早己過去。

但他們還有很長的時間，可以一起等待下一個花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