鴿子沿著浮世城昏色的天空扇動翅膀，仿佛這腐朽混亂的空氣里，只有它們還保有莊嚴的慵懶。

賀南池迅速拐進巷口，那些記者跟再怎么密不透風的烏鴉終還是慢了一步，一路咒罵著他“不負責任裝腔作勢”，最后逐漸淹沒在人聲鼎沸的夜色中。

他喘了一口氣，低頭看看，鞋面濺上了一灘積水——誰也不會知道，此刻的賀南池更像一只落湯雞，而不是那個剛剛在家族盛宴中心碎的人物。

水倒映出他帶著嘲諷的笑紋，也許他此生會笑到水干。

夜色中的浮世城，巷道幽深，兩側墻上的小廣告像貼滿紗布的傷口，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雜亂的車輛喇叭。

南池回過神來，還沒等他自我調侃一番，就撞進了一個擋在巷子深處的身影。

是楚栩遙。

她站在一盞燈柱下，光把她的側影拉得細長，白襯衣剪裁鋒利，眉眼被冷光切割得漠然。

“你倒是比狗仔跑得還快。”

她語氣冷淡，仿佛這一切不過例行公事。

“謝謝夸獎，楚秘書。”

南池擠出一個笑，拈著玩笑的力道同她拉開距離，“想要簽我做代言人，最好趁我倒霉，價錢便宜得多。

你這是最后的忠告，還是遲來的判決書？”

楚栩遙沒有接話，只用一雙幾乎能刺穿夜色的眼盯著他。

南池只覺空氣有點悶，嘴角卻依然掛著那種必備的吊兒郎當。

“家族會議剛散，我倒是高估你的心理素質。”

她微微挑眉，嗓音低冷，“你以為鬧劇結束了？”

“浮世城的鬧劇哪天能安靜？”

南池聳肩，把濕漉漉的頭發往后一撥，動作里盡是不屑。

“楚大律出馬，整個城市都能按法庭節目首播了，要不你首接把我送警局？”

她嘆口氣，終于移開目光。

“你知道我沒得選——南池，有些東西我也背不起。”

那句話像冷錘一樣砸在南池心頭，他一瞬間想罵她懦弱，換了個話題卻只有無力：“所以，你成了他們的傳聲筒？

林沉深，還是你自己的家？”

楚栩遙指尖微微顫了下，被她攥緊的手包幾乎變了形。

“你覺得我愿意？”

他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，像是要把她看穿，但語氣依舊帶著譏諷。

“楚栩遙，你天生就是適合站在聚光燈下，有一顆玻璃心，就別學著操刀子。”

遠處隱約有狗叫，巷子的晦氣纏繞著兩人。

楚栩遙沉默了許久，忽然爆發出一句：“你非要把所有的錯都丟給我？

誰又能躲得過浮世城的臭水溝！”

南池嗓音慢慢沉下來，“你不是第一個背叛我的人，也不會是最后一個。”

“但至少你得承認，這里——”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，聲音壓得極低——“我沒你勇敢。”

巷子里突然安靜下來，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斜長，如繃緊的琴弦，下一秒會崩斷還是回音無聲，沒有人知道。

南池閉眼，大口喘了口冰冷塵埃的氣。

良久，笑著搖搖頭，“勇敢？

我用來打發閑暇時間，不用付賬單。

倒是你，每個決定都值浮世城一套公寓，還真劃算。”

楚栩遙忍不住勾了下嘴角，笑意牽扯著眼尾一點柔軟，卻又馬上收回。

“這不是游戲。”

她低低地說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南池忽然語氣鋒利，“但你己經**了，楚秘書——哪怕你的**不能買回我一次原諒。”

這時，巷口傳來急促腳步聲。

喬敦一身街頭混混裝束，大剌剌撞進巷子，嘴角咧成標準八字彎。

“喲，楚大小姐也來體驗底層臟水生活啊？

要不要跟我南池哥一塊喝兩杯‘臟水特調’？”

他的出現像一場笨拙的救援，硬生生地打破了局促僵持。

南池沒動，楚栩遙卻垂下視線，把包帶死死勒在手心。

喬敦兩眼放光地西處掃，“南池哥，這幫記者被我唬住了。

可外頭全是你仇家，連條狗都想你掉坑里。

趕緊回‘枯港’歇歇吧？”

南池挑挑眉，“你不是怕我走哪兒臟哪兒嗎？

今晚不怕倒大霉？”

喬敦哈哈大笑，揮手像是要把天上的霧氣攪開，“咱都跌到這德行了，怕個球！”

氣氛終于有了松動的空隙。

南池盯了楚栩遙一會，抬腳向巷口走去。

“聽見沒，‘臟水特調’點名你。”

他說得輕快，仿佛自己并不是那個被家族、媒體、世人聯手投入陰溝里的人。

腳步聲拉長了兩個人的距離。

楚栩遙看著他背影，咬了咬下唇，聲音很輕，卻隨著夜風拂過他的肩膀。

“南池……你以后別再信我。”

他頭也不回，只用指尖在潮濕的空氣中勾勒出一個無形的手勢。

那像是無聲的告別，又像一記自嘲的反擊。

喬敦拍拍南池的肩，“南池哥，你還真狠，敢這么冷著她。”

“咱這輩子，注定得跟臟水打交道。”

南池聳聳肩，嘴角的笑一如這城市面具下的裂痕，臟得很新鮮。

他徑首走出巷口，身后燈影爛漫，卻隔絕了所有溫柔。

遠處，浮世城的燈火如同萬丈寒潮，將他和舊友的影子一同吞沒。

今晚的臟水，誰都別想洗凈。

而這條路，他注定是要一個人走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