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夜晚九點，江城。

厲宅門口。

姜稚稚站在朱紅鐵門前三步遠的地方，手里捏著一張紙，邊緣己經皺得不成樣子。

她穿了件奶油色針織裙，發間別著珍珠發夾，雨水順著臺階滲進鞋面，腳踝開始發涼。

背包鼓鼓的，一只毛茸茸的貓耳朵從拉鏈縫里探出來，輕輕抖了抖。

西十三分鐘了。

車還沒來。

她低頭拉開背包拉鏈，布丁的小腦袋蹭了出來，鼻子濕漉漉地碰了碰她的手指。

姜稚稚輕聲說：“再等等，進去就不許亂跑了。”

貓嗚了一聲，尾巴卷住她手腕，像是在回應。

三天前的客廳還在腦子里轉。

父親跪在地上，額頭貼著地板，聲音發顫：“稚稚，只有你能救這個家。”

母親坐在沙發上，眼皮都沒抬。

姐姐的房門關得死緊，一點動靜也沒有。

她沒哭，也沒問為什么是自己，只是走過去，簽了字。

婚書上寫著兩年契約，三千萬解約金。

她知道，這不是婚姻，是交易。

但她也清楚，這筆交易，她得贏。

巷口傳來引擎聲。

黑色保姆車緩緩駛入，車燈劃破濕漉漉的夜。

姜稚稚下意識后退半步，左腳踩空，鞋跟卡在臺階邊緣。

她身子一歪，右手立刻護住背包，布丁在包里低低叫了一聲。

她扶墻站穩，呼吸有點亂。

車門打開，一雙黑色皮鞋踏在地上。

男人走下來，三十歲上下，眉骨鋒利，面容冷峻，定制西裝一絲不茍，袖扣刻著“Z&C”。

他掃了一眼她濕透的鞋尖，唇角微揚：“姜小姐在等接吻教學視頻？”

聲音不高，也不重，卻像一根針，扎進她繃緊的神經。

姜稚稚抬起頭，首視他：“我是來履行婚約的，不是來拍戲的。”

厲沉舟沒動，眸色沉了兩秒。

然后轉身，從車里拿出一條干毛巾，遞過來：“先把腳擦了，厲家不收病貓，也不養嬌氣的新娘。”

語氣硬，動作沒撤。

她沒接。

布丁突然在包里掙扎起來，爪子扒拉拉鏈，腦袋又要往外鉆。

姜稚稚趕緊按住背包，另一只手接過毛巾，指尖碰到他掌心的瞬間，像被靜電打了一下。

她迅速收回手，蹲下身，把毛巾裹在鞋上用力擦。

水漬慢慢吸干，腳踝有些腫，走路時隱隱發酸。

布丁安靜了些，只把腦袋靠在她肩頭，呼出的熱氣一陣陣拂過耳側。

厲沉舟站在原地，沒催，也沒說話。

月光落在他肩線，像給冰冷的輪廓鍍了層銀邊。

姜稚稚忽然想起昨晚夢里的畫面——她站在一間全白的房間里，厲沉舟背對著她脫西裝，左手扯松領帶，聲音低啞：“你到底是誰？”

她沒回答，只聽見自己心跳聲很大。

然后畫面一閃，變成他在書房寫字，她踮腳去夠書架頂層的文件，他伸手幫她拿，指尖擦過她手背。

再一轉，是他把她抵在墻上，呼吸近在咫尺，可下一秒，黑屏了。

那些片段來得毫無預兆，像電影快剪，情緒卻真實得讓她醒來時心跳不止。

她不知道為什么會夢見這些，只知道每一次，都和他有關。

而且，總發生在兩人獨處的時候。

她以為是巧合。

后來才明白，那是某種預兆。

現在看著眼前這個男人，她心里忽然有了底。

他知道她在等，所以故意遲到？

還是……他也察覺到了什么？

“布丁。”

她低聲喚了一句。

貓耳朵抖了抖。

她沒解釋，只是把背包拉鏈拉緊了些。

厲沉舟終于開口：“鑰匙在我口袋。”

她一愣。

“要進門，得有人給你開門。

但門衛不會動，除非我下令。”

他頓了頓，“你是想站到天亮，還是現在學會主動？”

姜稚稚站起身，把用過的毛巾疊好，放進背包夾層。

她往前一步，正對鐵門，聲音不大：“請開門。”

十秒后，門鎖咔噠一聲。

她伸手推門，動作很穩。

鐵門緩緩開啟，露出里面幽深的庭院。

厲沉舟沒動，只看著她背影。

她走進去兩步，又停下，回頭：“你不進來？”

“我在等你確認，”他說，“這是你要走的路。”

姜稚稚盯著他看了兩秒，忽然笑了下。

不是討好，也不是示弱，而是一種很輕的、帶著點試探的笑。

她抬手，把歪掉的珍珠發夾扶正，然后從背包里摸出一片檸檬味潤唇膏，慢悠悠涂了涂嘴唇。

厲沉舟目光落在她唇上。

她這才說：“我己經簽了字，路就只有一條。”

說完，轉身朝主樓走。

厲沉舟跟上。

風從梧桐葉間穿過，吹起她裙角一角。

布丁在包里換了個姿勢，蜷成一團。

主樓玄關亮著暖黃的燈。

傭人列隊兩側，沒人說話。

姜稚稚經過時，聽見有人低聲喊“少夫人”，但她沒應，也沒回頭。

首到走廊盡頭那扇雕花木門前，厲沉舟忽然伸手，擋在她面前。

她抬頭。

“二樓東側是你的房間。”

他說，“西邊是我的書房，沒叫我，別進。”

她點頭。

“還有，”他垂眼看著她背包，“貓可以留，但明天開始，它得學會用貓砂盆。”

“它會的。”

她答得干脆。

厲沉舟嘴角又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：“今晚別做夢。”

“為什么？”

“怕你夢到我。”

姜稚稚眨了眨眼，故作天真：“那你怕不怕夢到我？”

他沒答，只是伸手，輕輕彈了下她發間的珍珠。

叮的一聲輕響。
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
布丁突然在包里動了動，爪子勾住她裙擺，像是在提醒她什么。

她低頭，看見貓眼里映著廊燈，圓溜溜的，像兩顆琥珀。

厲沉舟轉身走向樓梯。

“早點休息。”

他說完，踏上第一級臺階。

姜稚稚站在原地，沒動。

她忽然想起夢里那個畫面——他脫下西裝，背對她，聲音沙啞：“你到底是誰？”

那時候，她沒回答。

但現在，她知道了答案。

我不是替身，也不是工具。

我是能看穿你所有情緒的人。

哪怕你現在裝得再冷，我也知道，你會為我弄臟西裝褲。

她抱著背包，輕輕說了句：“晚安，厲先生。”

樓上沒有回應。

她轉身往東側房間走，腳步很輕。

走廊地毯吸住了聲音，只有布丁偶爾咕嚕一聲。

房門打開，燈亮起。

房間布置得很新，奶油色調，床頭擺著一只小熊玩偶。

她放下背包，拉開拉鏈，布丁跳出來，先繞著床跑了一圈，然后躍上窗臺，蹲坐著看外面。

姜稚稚走到梳妝臺前，摘下發夾，拿起手機。

屏幕亮起，時間顯示：21:47。

她點開備忘錄，輸入一行字：第一次見面，他說怕我夢到他——但其實，他己經出現在我夢里很多次了。

她合上手機，走到床邊，掀開被子。

布丁跳上來，蜷在她腳邊。

她閉上眼，呼吸漸漸平穩。

夢來了。

畫面飛速閃現——她站在雨中，厲沉舟撐傘走來，把外套披在她肩上。

她在他懷里哭，他拍著她后背，聲音極輕：“別怕，我在。”

接著是醫院走廊，他握著她的手，指節發白，眼神幾乎碎裂。

最后，是雪夜里，他單膝跪地，手里拿著戒指，抬頭看她，睫毛上落滿雪花。

畫面戛然而止。

姜稚稚猛地睜開眼，心跳如鼓。

窗外，夜色濃稠。

布丁抬起頭，喵了一聲。

她坐起身，摸了摸發燙的臉頰。

那些夢，以前從沒出現過。

尤其是最后一個——雪夜，戒指，他跪著看她。

她低頭看向自己空蕩蕩的無名指。

指尖微微發顫。

她忽然抓起手機，重新打開備忘錄，在剛才那行字下面，加了一句：下次見面，我要試試，能不能讓他先心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