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連傍晚的風都裹著黏膩的熱氣。，穿過城中村狹窄的巷道。兩側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樓，電線在頭頂蛛網般交錯，晾曬的衣服滴著水，在地上洇出深色的水漬。他住的這棟樓外墻瓷磚剝落大半，露出里面灰敗的水泥，像生了瘡的皮膚。，月租五百的隔斷間。，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十平米不到的空間一覽無余：一張木板床，一個簡易衣柜，一張掉漆的書桌，桌上是臺風扇，葉片慢悠悠地轉著，吹出的風也是熱的。墻上貼著大學時買的星空海報，邊角已經卷起。。袋子里是剛領到的畢業證和***，硬質的封皮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。他盯著看了幾秒，扯了扯嘴角，沒笑出來。。，屏幕亮起，是銀行的余額提醒短信。“您尾號3478的賬戶余額為：2036.88元。”
房租押一付三，兩千。下月五號到期。昨天面試的那家公司說一周內給回復，但他心里清楚，那個hr最后看他的眼神，和前面十幾家沒什么不同——“專業不對口”、“經驗不足”、“我們再考慮考慮”。

他脫掉浸滿汗漬的廉價西裝外套，扔在床上，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。走到角落，那里有個小冰箱，是房東配的，制冷時嗡嗡聲像拖拉機。拉開門，里面空空蕩蕩，只剩半瓶礦泉水，和兩個昨天買的饅頭，已經有點干硬。

就著冷水啃完一個饅頭，胃里有了點踏實感，卻也泛著酸。

手機又響了。

這次是來電，屏幕上顯示“媽”。

王玄深吸一口氣，按下接聽鍵，聲音刻意放輕松：“媽，吃飯沒？”

“吃過了，剛收拾完。”母親李秀蘭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，帶著熟悉的、刻意壓低的疲憊，“小玄啊，工作找得怎么樣了？沒累著吧？”

“挺好的，有幾家在談，放心吧。”王玄走到窗邊，樓下大排檔的油煙味飄上來，混著嘈雜的劃拳聲。
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……在外面別舍不得吃，身體要緊。”母親頓了頓，聲音更低了些，“那個……小雨今年就要高考了，按現在的成績，一定能考上大學。”

王玄心里一松，臉上露出點真切的笑：“太好了！我就知道小雨行！”

“可是……”母親的聲音遲疑著，有些難以啟齒，“這最后半年的學費加上住宿、書本費，要交六千八。學校說，最晚下個月十號……”

六千八。

王玄手指無意識地**窗框上脫落的油漆。

“媽，錢的事你別操心，我想辦法。”他聽見自已的聲音平穩，甚至帶著點笑意，“我這邊工作快定了，預支點工資應該沒問題。小雨考上重點高中是大喜事，該花的錢得花。”

“唉……”母親長長嘆了口氣，那嘆息里壓著千斤重擔，“還有……**他，昨天在工地上，從架子上摔下來了。”

王玄的背脊瞬間繃直：“什么？嚴不嚴重？現在怎么樣？”

“別急別急，人沒事，就是腳崴了，腫得老高，工頭讓休息幾天。”母親連忙說，但語氣里的擔憂藏不住，“就是……這幾天沒工錢。**他死活不肯去醫院，說貼點膏藥就行。我尋思著，家里這點錢得先緊著小雨的學費……”

“媽！”王玄打斷她，聲音有點急，“爸的腳必須去看！錢我想辦法，你們別省這個！我明天……不，我今晚就想辦法！”

“你別急，別急……”母親反過來安慰他，“**就是扭了下，養養就好。你剛畢業，在外頭不容易，媽就是……就是跟你說一聲。你自已好好的，啊？”

又說了幾句，母親匆匆掛了電話，大概是不想再給他增加壓力。

聽筒里忙音嘟嘟響著，王玄還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。窗外的喧囂忽然變得很遠，屋里只剩下老舊風扇單調的嗡嗡聲。

他慢慢滑坐到水泥地上，后背靠著床沿。

六千八學費。父親的傷。下個月的房租。***里兩千出頭的余額。

他摸出手機，解鎖，點開**軟件。屏幕的光映亮他年輕卻布滿倦色的臉。

“投遞記錄”那一欄，數字刺眼地停在了“87”。

最早的一份，是三個月前，剛完成論文答辯的時候。最新的一份，是今天上午，在回出租屋的地鐵上。

87份簡歷。

石沉大海。

有幾家進了面試，一輪，兩輪，然后就沒有然后了。拒絕的理由五花八門，核心意思卻都一樣：你不合適。

四年大學，每年拿獎學金，擔任過社團部長，專業課成績排名前五。這些寫在簡歷上的亮點，在HR眼中，似乎都比不上一句“有相關實習經驗”。

他曾經以為，拿到畢業證，就是新生活的開始。現在才知道，那只是另一場更殘酷競賽的入場券，而他，連賽道的邊都還沒摸到。

夜色完全沉下來，隔音很差的墻壁傳來隔壁情侶的爭吵聲，還有小孩的哭鬧，電視機嘈雜的廣告。

王玄坐在地上，很久沒動。

直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，屋里徹底暗下來，只有窗外霓虹燈的光怪陸離地映進來，在他臉上明明滅滅。

他忽然想起今天畢業典禮上，校長在**臺上慷慨激昂：“從今天起，你們將奔赴山海，創造屬于自已的輝煌！”

山海。

他環顧這間月租五百的隔斷間，空氣里彌漫著霉味和隔壁炒菜的油煙味。

這就是他的山海。

沉默良久，他撐著床沿站起身，腿有些麻。走到書桌前，拉開抽屜，里面是些零碎雜物。手指碰到一個硬物，用紅布包著，方方正正。

他拿出來，打開紅布。

里面是一塊玉佩，雞蛋大小，顏色暗沉，雕著模糊的云紋，看起來有些年頭了，玉質并不通透，甚至有些渾濁。系著褪了色的紅繩。

這是離家來上大學前，母親塞給他的。母親當時眼神有些復雜，欲言又止，最后只說：“這是***傳下來的，說是祖上有人行醫，留下來的老物件。你帶著，保個平安。”

他當時沒在意，隨手塞進了行李深處。這些年輾轉搬家，竟一直沒丟。

王玄摩挲著冰涼的玉佩，粗糙的紋路硌著指腹。祖上行醫？他苦笑，自已這個生物工程專業的畢業生，連份像樣的工作都找不到，更別提什么懸壺濟世了。

把玉佩放在桌上，他重新拿起手機，屏幕亮起，**軟件那個鮮紅的圖標格外刺眼。

他點開，指尖在屏幕上懸停片刻，然后下拉，刷新。

列表空空如也。

沒有新職位，沒有新回復。

87，這個數字像一道冰冷的界碑，矗立在他初出茅廬的人生路上。

窗外，城市的夜生活正酣，車流如織，燈火如龍。而這間十平米的屋子里，一個年輕人握著手機，坐在床沿，看著桌上那塊黯淡無光的祖傳玉佩，和旁邊那本嶄新的、卻似乎毫無重量的畢業證書，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，某種叫做“未來”的東西，正沉甸甸地、無聲地壓下來。

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