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一院的住院部大樓像塊浸了水的灰磚，透著股化不開的濕冷。

夜班護士張嵐第三次看表時，電子鐘剛跳過凌晨兩點，走廊里的聲控燈壞了一半，忽明忽暗的光線在墻面上投下扭曲的影子，像有人在上面爬。

“307床該換藥了。”

張嵐對著護士站的電腦屏幕念叨，指尖劃過鍵盤時，屏幕突然閃了下，307床的信息欄里，“過敏史”那一欄憑空多出兩個字：絲線。

她皺了皺眉，以為是系統故障，伸手去刪，指尖卻在觸到鍵盤的瞬間頓住——走廊盡頭的安全通道門，不知何時開了道縫，風裹著股消毒水混著鐵銹的味道灌進來，吹得她后頸發涼。

307床在走廊最里頭，靠窗。

病人是個姓陳的老頭，前天晚上被送進來的，車禍，右腿縫了十七針。

家屬走得早，此刻病房里只有他一個人，呼吸聲粗重得像破舊的風箱。

張嵐推著手推車進去時，窗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，月光漏進來，剛好照在老頭蓋著的被子上——被子右側鼓起一塊，形狀卻不像腿，倒像是……蜷縮的胳膊。

“陳大爺？”

她輕聲喚了句，手推車的輪子碾過地板，發出“吱呀”的輕響。

老頭沒應聲，依舊側躺著，臉埋在枕頭里。

張嵐拿起托盤里的紗布和碘伏，剛要掀開被子，余光瞥見床頭柜上的保溫杯——早上家屬送來的小米粥還剩小半杯，此刻杯口浮著層白沫，像是放了好幾天，可她傍晚查房時明明看過，粥還是熱的。

更奇怪的是床頭的監護儀。

屏幕上的心率曲線平首得像條首線，只有偶爾跳一下的雜波，像是接觸不良。

張嵐心里咯噔一下，伸手去探老頭的鼻息，指尖剛碰到皮膚就猛地縮回——那皮膚涼得像冰，而且硬邦邦的，指尖甚至能摸到皮下凹凸不平的硬塊，像是……線頭。

她強壓著心慌，掀開了被子的一角。

老頭的右腿好好地放在那里，石膏固定著，沒什么異常。

可當她把被子再掀開些，目光落在床沿時，喉嚨突然像被什么堵住了——床底下，露出半只手，蒼白，指節扭曲，手腕處纏著圈發黑的紗布，紗布縫隙里，隱約能看見泛白的線結。

“啊！”

張嵐嚇得后退一步，手推車撞在墻上，托盤里的鑷子掉在地上，發出刺耳的脆響。

她這才發現，老頭根本沒躺著——被子里是空的，堆出人形的，是團纏在一起的紗布和棉絮。

而本該在病床上的陳老頭，此刻正以一種詭異的姿勢趴在床底，臉貼著地板，頭發里還沾著草屑，右腿不自然地扭曲著，褲管空蕩蕩的，像是被硬生生扯掉了。

“護士……”老頭突然開口，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銹的鐵管，“我的腿……好像掉了。”

張嵐轉身就往外跑，手推車翻倒在地，藥水灑了一地，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銀光。

她沖到走廊里，聲控燈在她身后“啪”地亮起，光線里，她看見307病房的門緩緩合上，門縫里，似乎有什么白色的東西一閃而過——像是截縫合線，正慢悠悠地垂下來。

她不敢回頭，踩著滿地的藥水瓶碎片往護士站跑，鞋底黏糊糊的，像是踩在了什么軟滑的東西上。

跑到護士站門口時，她猛地停住腳——玻璃窗上，不知何時多了幾道歪歪扭扭的痕跡，像是用指甲劃的，而窗臺上，放著個她從未見過的鐵盒，銹跡斑斑的，盒蓋上用紅漆寫著三個字：縫合間。

這棟住院樓是老建筑，張嵐在這里待了五年，從沒聽說過什么“縫合間”。

她盯著鐵盒看了幾秒，突然想起護士長說過的話——二十年前，這棟樓的頂層有間手術室，專門處理外傷縫合，后來因為一場火災燒了，就封了，連樓層號都改了，現在的七樓，其實是原來的八樓。

鐵盒突然“咔噠”響了一聲，像是從里面被推開了。

張嵐咽了口唾沫，伸手去掀盒蓋，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鐵面，走廊里的燈突然全滅了。

黑暗中，響起“窸窸窣窣”的聲音，像是有人在拆紗布。

張嵐摸索著摸到護士站的手電筒，按下開關，光柱刺破黑暗，照向聲音來源處——307病房的門又開了，門口站著個模糊的人影，穿著褪色的藍白病號服，手里舉著什么亮晶晶的東西，在光柱里反射出冷光。

是手術鉗。

“護士，幫我縫上吧。”

那人影緩緩轉過身，臉上纏著圈紗布，紗布的縫隙里滲出血絲，“上次給我縫腿的李醫生，縫得不好……線松了。”

張嵐的手電筒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光柱斜著照向那人的腿——右腿膝蓋以下空蕩蕩的，斷口處不平整，像是被硬生生撕開的，邊緣處掛著些暗紅色的組織，還有幾縷白色的縫合線，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
她認出那身病號服了。

二十年前那場火災里，有個醫生為了救病人被困在八樓的縫合間，找到時人己經燒得面目全非，手里還攥著把手術鉗。

那醫生姓李。

“線……不夠了。”

李醫生的聲音突然近了，冷颼颼的氣息噴在張嵐耳邊，“他們說，用新的線……縫不牢。”

張嵐猛地低頭，看見自己的白大褂袖口不知何時纏上了圈線，白色的，帶著股熟悉的鐵銹味。

她想扯掉，手指卻像被黏住了，那線順著她的手腕往上爬，越來越緊，勒得皮膚生疼。

走廊深處，安全通道的門“吱呀”一聲開得更大了，里面漆黑一片，隱約能看見無數根白色的線垂下來，像蛛絲。

而307病房的方向，傳來針線穿過布料的“沙沙”聲，混著陳老頭含混的**：“再……再緊點……別讓它掉了……”張嵐的視線落在護士站的電腦上，屏幕不知何時又亮了，307床的信息欄里，“過敏史”后面的“絲線”兩個字在閃爍，而下面新增了一行字，像是用血跡寫的：“縫合間缺個人手，你來替李醫生吧。”

她想尖叫，喉嚨卻像被線縫住了，只能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音。

手腕上的線己經纏到了肘部，冰冷的觸感順著皮膚往里鉆，像是要鉆進骨頭縫里。

這時，她看見自己推車上的鑷子不知何時被撿了起來，正懸在半空，尖端閃著寒光，慢慢朝她的脖頸探來——就像準備縫合一道新的傷口。

窗外的月光突然暗了下去，住院部大樓的影子壓在地面上，像個巨大的縫合針，把整棟樓釘在了黑夜里。

凌晨三點的鐘聲敲響時，307病房的燈光亮了，里面傳來整齊的“沙沙”聲，像是有很多人，在用絲線，一針一線地縫合著什么。

第二天早上，白班護士發現張嵐倒在護士站，手里攥著團浸血的白線，嘴里反復念叨著：“線松了……要再縫緊點……”而307床的陳老頭，右腿的石膏完好無損，只是紗布里滲出的血，在床單上洇出了個扭曲的形狀，像只被線縫住的眼睛。

護士站的鐵盒不見了，只有電腦屏幕上，307床的信息欄里，“護理記錄”那一欄多了行字：“縫合完畢，線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