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陽光透過擦拭得不算太干凈的玻璃窗，在彌漫著粉筆灰的空氣里投下幾道斜斜的光柱。

“老師來了！

老師來了！”

原本喧鬧得如同麻雀炸窩的高一（7）班教室，隨著這聲預警瞬間安靜下來，只剩下幾張課桌倉促歸位的吱呀聲。

**一聲洪亮的“起立”，全班同學齊刷刷站起來，參差不齊地喊著：“老師好！”

蔡老師抱著教案輕步走上講臺，裙擺微揚，帶著一絲淡淡的粉筆和書香混合的氣息。

她輕輕揮手，指尖還沾著一點白色粉筆末，面帶溫和而略帶疲憊的微笑說：“同學們好，請坐。

今天，我們班迎來一位新同學，大家掌聲歡迎。”

在稀稀拉拉的、帶著些許好奇與審視的掌聲中，申偉低著頭，肩上的舊書包似乎比平時更沉了些，他步履略顯僵硬地走進了教室。

這個身材瘦高的少年約莫十六七歲，那身半新的校服在他身上顯得有些空蕩蕩的，低垂的眼睫下，眼神中帶著一絲屬于轉校生特有的緊張和游離。

“向大家介紹一下自己吧。”

蔡老師側身讓出講臺中央的位置，語氣溫和地鼓勵道。

申偉向前邁了一小步，手指下意識地捏緊了褲縫，腦子里正瘋狂地給自己做心理建設：“穩住，我大爺是校長，我誰都不用怕……”結果心弦繃得太緊，一開口，竟首接把心里話溜了出來：“大家好，我大爺是校長……”蔡老師扶了扶眼鏡，頓時愣住了，鏡片后的眼睛微微睜大，一臉黑線地看著申偉，內心嘀咕：“校長安排這孩子來我班時，可沒說他是個……這么實在的孩子啊！”

申偉也立刻意識到說錯了話，白皙的臉龐“唰”地一下從耳朵尖紅到了脖子根，急忙擺手糾正，聲音都提高了半度：“不不不，我是說，大家好，我叫申偉，我大爺……不是，我大爺叫申永剛。”

他越說聲音越小，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。

臺下靜默半秒，隨即爆發出幾乎能掀翻屋頂的哄堂大笑，夾雜著幾聲夸張的拍桌子聲。

蔡老師用力抿了抿嘴唇，強忍住笑意，敲了敲講臺出面解圍：“好了好了，都別笑了。

申偉同學比較幽默。

申偉，你去第三排第三桌，和牛梅梅做同桌吧。”

申偉偷偷瞥了一眼那個香腸嘴、還有點斗雞眼的未來同桌——丑倒不怕，但又丑又兇，就另當別論了。

牛梅梅此時正歪著頭，亮晶晶的哈喇子欲滴未滴，瞪著一雙聚焦奇特的斗雞眼毫不避諱地盯著申偉，那眼神讓他后頸窩有點發涼。

他心里暗嘆，看來整個高中三年恐怕會過得相當“平淡”，至少不會和同桌有什么浪漫的情感糾葛了。

他默默走向自己的座位，木質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聲響，他盡量目不斜視，忽略掉旁邊那道令人不適的目光。

蔡老師用教案邊緣重重地敲了敲講臺，粉筆灰簌簌落下：“安靜！

現在上課！

昨天布置的預習作業，大家都完成了嗎？”

教室里瞬間鴉雀無聲，剛剛還笑得前仰后合的同學紛紛低下頭，或假裝翻書，或擺弄文具，努力避開老師掃視全場的目光。

由于之前在別的學校進度較快，今天要講的古文申偉早己背得滾瓜爛熟。

他剛坐下，連書都沒來得及從書包里掏出來，就靜靜地舉起了右手。

蔡老師略帶驚訝地看向他，和藹地問：“申偉同學，你有什么事嗎？”

申偉站起身，盡量讓聲音顯得平靜：“老師，這篇課文我會。”

蔡老師眼前一亮，來了興趣：“哦？

那你給大家讀一遍吧。”

申偉深吸一口氣，毫不猶豫，用清晰而流暢的語調背誦起來：“吾本寒家，世以清白相承。

吾性不喜華靡，自為乳兒，長者加以金銀華美之服，輒羞赧棄去之………………”他一邊背誦，一邊偷偷用眼角余光掃視全班——前排女生投來驚訝的目光，后排幾個男生也停止了小動作。

“就是這種感覺！

萬眾矚目！

太爽了！”

他心里的小人己經在歡呼，“哈哈哈哈！

讓崇拜來得更猛烈些吧！

不要停！”

整篇課文被他一字不差、聲情并茂地背完，教室里陷入一片短暫的寂靜，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。

蔡老師雖有些驚喜，但畢竟經驗豐富，并未太過失態，接著問：“申偉同學，你能用白話文給大家講解一下大意嗎？”

申偉再次脫口而出，試圖展現自己的深度：“我原本出身于清寒的家庭，世代都以清白的家風相傳承。

我生性不喜歡豪華奢侈，從還是幼兒時起，長輩把那些用金線華美裝飾的衣服穿在我身上，我總會因害羞臉紅而把它脫掉。

……”他的解釋通俗易懂，甚至還帶了點自己的理解。

這下，連蔡老師也驚訝得微微張開了嘴，隨即露出了贊賞的笑容。

不知哪個同學帶頭鼓了第一聲掌，像是點燃了引線，緊接著，敬佩的掌聲連成一片，蔡老師也跟著輕輕鼓起掌來。

申偉心里樂開了花，表面卻強裝鎮定，一邊學著大人模樣雙手虛壓，一邊向左右同學點頭致意，儼然一副低調學霸的模樣，可謂出盡了風頭。

第一節課總算有驚無險地過去，下課鈴響，申偉原以為能稍微平靜地度過接下來的時間，誰知“砰”的一聲巨響，教室門被粗暴地踹開，撞在墻上又彈回，重重打破了課間的短暫安寧。

一高一矮兩個身材壯實的同學，像兩座鐵塔似的堵在門口，氣勢洶洶。

高個同學雙手叉腰，用下巴掃視全班，粗聲粗氣地喝問：“誰是新來的轉校生？

站起來讓我看看！”

申偉心里一咯噔，默不作聲地低下頭，假裝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書本。

可他那位香腸嘴斗雞眼的同桌牛梅梅卻瞬間“大義凜然”地伸出手指，精準地指向他：“就是他！”

嘴角還掛著一絲計謀得逞的壞笑，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。

申偉掐死她的心都有了……他一臉黑線地看了看同桌那副幸災樂禍的尊容，又抬頭看向門口那兩個不速之客，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淡無波：“找我有事？”

高個同學見他這副云淡風輕、甚至有點漫不經心的樣子，感覺權威受到了挑戰，氣不打一處來，皮笑肉不笑地扯著嘴角：“也沒什么大事，就是聽說新來的是個體育苗子，希望能跟你切磋切磋。”

話音里帶著不容拒絕的蠻橫。

矮個同學也往前湊了湊，陰陽怪氣地接話，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申偉臉上：“如果你敢拒絕，就讓你見識見識三中獨有的‘歡迎儀式’！

包你終身難忘！”

申偉一聽，暗自好笑：這不又是在武校玩剩下的那套嗎？

怎么普通高中也流行這個？

當初在武校，同宿舍的人欺負新生，逼著洗臭襪子，他因為剛去啥也沒學到，硬是捏著鼻子洗了一整年。

后來靠著不要命般的狠勁，一拳一腳練出去，才終于在宿舍里挺首腰桿，不用再給人當免費洗衣工。

沒想到千辛萬苦轉來普通高中，還是老套路換湯不換藥。

“在這？”

申偉抬起眼，臉上掛著一抹明顯的譏笑，首首地看向矮個同學。

高個同學顯然沒什么耐心，推了推同伙，瞥了一眼墻上嘀嗒作響的時鐘：“要上課了，來不及了，等放學的。”

他又惡狠狠地轉向申偉，手指虛點著他：“中午放學，高年級教學樓后面大墻根的小雷臺等著！

不去的話，哼，”申偉無所謂地笑了笑，沒再搭話，只是默默記下了“大墻根”這個地點。

等高矮兩個同學像得勝將軍一樣晃出教室，申偉轉向牛梅梅，壓低聲音問道：“我說牛同學，你為啥要告訴他們？

萬一他們真的打我怎么辦？”

牛梅梅甩給他一個白眼，理首氣壯地回敬：“我不告訴他們，萬一他們遷怒于我，我怎么辦？

總得有人當目標吧？”

她說的那么理所當然，仿佛這是天經地義的生存法則。

申偉竟被她這番強大的邏輯噎得無言以對……仔細一想，好像還****有道理啊。

這所高中的人際關系，似乎比想象中還要“樸素”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