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,空氣里飄著油餅和豆漿的香氣。,看著街對面“周氏武館”門前排起的長隊。今天是武館三年一度開山門測根骨的日子,整個鎮子十五歲以下的少年都擠在那里,一張張臉上混雜著渴望與不安。,沒注意身后伸來的手。“看什么看?”后腦勺挨了一記不輕不重的巴掌。——他師父,這間“回春堂”的主人,林老郎中。老頭六十多歲,干瘦得像根柴,手勁卻大得驚人。“看熱鬧。”陳逐揉了揉腦袋,站起來讓開門口。“熱鬧?”林老嗤笑一聲,拎著藥箱跨出門檻,“那是催命符。一個個擠破頭想當人上人,也不看看自家祖墳冒沒冒那個青煙。”,但陳逐知道師父有他的道理。三十年前,青石鎮出過一位被“云嵐宗”選中的天才,轟動方圓百里。結果七年前傳回消息,那人在外歷練時死于非命,連尸首都沒找全。
“你,”林老回頭,渾濁的眼睛盯著陳逐,“今天不許出門。后院那三筐當歸不切完,晚飯別想吃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陳逐應得干脆。
他目送師父背著藥箱往鎮東頭出診的方向去了,這才轉身回屋。藥鋪里彌漫著熟悉的草木苦香,柜臺上攤開的賬本墨跡未干——那是他昨晚核對到半夜的成果。
陳逐沒去后院,而是上了二樓。
他的房間窗戶正對武館前的廣場。此刻那里已經搭起木臺,武館館主周鐵山端坐中央,手按在一方半人高的黑色石碑上。那是測靈石,能探出一個人天生的根骨屬性和靈脈品級。
第一個上前的是鎮東李鐵匠的兒子,李大牛。少年緊張得同手同腳,將手掌貼上石碑。
石碑底部亮起一抹黯淡的黃光,勉強攀升到三分之一處便停滯不前。
“土屬,下品三階。”周鐵山的聲音平淡無波,“下一個。”
李大牛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,低著頭快步走**,擠開人群跑了。**李鐵匠在臺下跺了跺腳,轉身就走。
陳逐靠在窗邊,目光平靜。
他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。
當李大牛的手貼上石碑時,陳逐看見的不是光,而是一縷縷細如發絲的淡**氣流從少年體內被抽離,注入石碑。那些氣流*弱、稀疏,像隨時會斷的線。
這不是他第一次看見。
七歲那年,他第一次幫師父搗藥時,就看見藥杵下的當歸滲出極淡的青色光點,隨著搗碾融入藥泥。他當時嚇得丟了藥杵,被師父罵了一頓。后來慢慢發現,他能看見草木的“藥性”,能看見人體內氣血的“流動”,甚至能看見人情緒劇烈波動時散逸出的“色彩”。
他從未告訴任何人,包括師父。這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天賦——至少在這間藥鋪里不是。他只會因此被要求去分辨更多藥材,處理更麻煩的病例。
廣場上的測試還在繼續。一連十幾個少年,最好的也不過是“火屬,中品二階”,引發一陣小小的騷動。周鐵山的臉色越來越沉。
青石鎮太小了,小到已經三十年沒出過像樣的苗子。武館的生存依賴向上宗輸送人才獲得的獎賞,再這樣下去,“周氏武館”的招牌怕是要砸在他手里。
直到那個少女上臺。
她叫柳輕煙,是鎮西柳秀才的獨女。家境清貧,常來回春堂抓藥,陳逐認識她。少女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裙,安靜地走上臺,將纖細的手掌貼上石碑。
轟——
石碑驟然爆發出璀璨的青色光芒,光柱沖天而起,瞬間吞沒了整個石碑,甚至還在向上攀升!
廣場上死寂了一瞬,隨即嘩然。
“風屬!極品……不,這光芒……是靈品!靈品風脈!”周鐵山猛地站起身,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。
靈品。方圓千里內,上一個靈品根骨出現是八十年前的事。
柳輕煙怔怔地看著自已的手,似乎也被嚇到了。臺下,她父親柳秀才已經癱坐在地,不知是驚是喜。
陳逐卻皺起了眉。
他看見的不只是沖天的青光。在那些精純磅礴的青色氣流從柳輕煙體內涌出的同時,他還看見她心口處盤踞著一團極淡的、不祥的灰黑色陰影。那陰影隨著光柱的升騰而微微蠕動,像活物。
“災厄之氣……”陳逐低聲自語。
這是他給自已能看見的那些“不好東西”起的名字。病重之人身上有,將死之人身上有,那些即將遭遇大難的人身上……也有。
柳輕煙這沖天資質,怕是要用等價的災禍來換。
測試因這意外的**而提前結束。周鐵山如獲至寶,當場宣布收柳輕煙為親傳弟子,并許諾三日之內必有上宗使者親臨接引。人群簇擁著柳家父女和武館的人漸漸散去,只留下滿地的狼藉和尚未平息的議論。
陳逐下了樓,回到后院,老老實實開始切當歸。
藥刀起落,橙**的當歸片均勻地堆疊起來。他能看見每一片當歸上流轉的溫潤藥性,那是一種讓人心安的淡金色。這工作他做了八年,閉著眼睛也能做好。
切到第二筐時,前堂傳來風鈴的輕響——來客人了。
陳逐擦了擦手,走到前堂,卻愣了一下。
來人是柳輕煙。
她換了一身干凈的素色衣裙,但臉色有些蒼白,手里攥著一個舊錢袋。
“陳逐哥。”她輕聲說,“我爹讓我來抓一副安神湯。”
“柳先生受驚了?”陳逐轉身去抓藥,語氣平常。
“嗯……”柳輕煙頓了頓,“也給我自已抓一副。我……心里慌。”
陳逐動作沒停,目光卻掃過她的心口。那團灰黑色陰影還在,甚至比剛才更濃了些。
“恭喜。”他一邊稱藥一邊說,“靈品風脈,云嵐宗會把你當寶貝供起來。以后就是仙途坦蕩,長生可期了。”
柳輕煙沒接話。等陳逐包好藥,她遞過錢袋,忽然低聲問:“陳逐哥,你覺得這是好事嗎?”
陳逐抬頭看她。
少女的眼睛很亮,但里面藏著恐懼。那不是對未來的迷茫,而是某種更具體的不安。
“福兮禍之所倚。”陳逐將藥包推過去,沒接她的錢,“這藥送你。算賀禮。”
柳輕煙咬了咬唇,放下幾個銅板,拿起藥包轉身走了。走到門口時,她回頭看了一眼,眼神復雜。
陳逐低頭繼續切當歸。
傍晚,林老郎中回來了,一身的酒氣。老頭子難得心情好,說是被周鐵山拉去武館喝了一頓,慶祝青石鎮出了真龍。
“那丫頭,一步登天啊。”林老坐在柜臺后,瞇著眼,“云嵐宗的內門弟子,資源、功法、名師……要什么有什么。哪像我們,守著這間破鋪子,跟藥渣子過一輩子。”
陳逐把晚飯擺上桌——一碟咸菜,兩碗稀粥,三個雜面饅頭。
“師父當年為什么沒去宗門?”他忽然問。
林老夾咸菜的手頓了頓。
“去了。待了三年,回來了。”老頭子語氣平淡,“宗門里,人比藥渣子還不值錢。有點天賦的,擠破頭搶資源;沒天賦的,當牛做馬混日子。我這條老腿,就是在那時候廢的——替某位師兄試藥試的。”
陳逐沒再問。這是師父第一次提起過去。
夜里下起了雨。
陳逐躺在床上,聽著雨打瓦片的聲音,眼前卻總晃過柳輕煙心口那團陰影。他能“看見”很多事:鎮東頭的王屠戶活不過這個冬天;街尾的孫寡婦懷著身孕,但胎氣里纏著黑線;甚至師父林老,每次咳嗽時肺腑間都泛著淡淡的死氣。
他知道,但不說。說了也沒用,反而會引來災禍。
這是他在七歲那年就明白的道理。那天他看見鄰居家的小孩頭頂聚著一團黑氣,忍不住告訴了那孩子的母親。結果第二天,那孩子失足落井死了,孩子的父親拎著菜刀沖進回春堂,說是陳逐咒死了他兒子。師父賠了五兩銀子,又給人磕了三個頭,才把事平了。
從那以后,陳逐學會了閉嘴。
雨聲中,他迷迷糊糊睡去。
不知過了多久,一陣急促的拍門聲把他驚醒。
“林老!林大夫!救命啊!”
陳逐披衣下床,開門。門外是渾身濕透的李大牛,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。
“我爹……我爹快不行了!求您去看看!”
陳逐心頭一沉。他記得李鐵匠今天在武館前跺腳離開時,頭頂的黑氣濃得化不開。
“師父出診還沒回來。”他看了眼天色,還是子夜,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回屋拿了藥箱,跟著李大牛沖進雨里。
李鐵匠家在后街,三間土坯房。還沒進門,陳逐就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。
屋里點著油燈,李鐵匠躺在床上,胸口一個碗口大的血窟窿,腸子都流了出來。人已經沒氣了,眼睛瞪得滾圓,死不瞑目。
床邊跪著一個婦人,是李大牛的娘,已經哭暈過去。
“怎么回事?”陳逐沉聲問。
李大牛渾身發抖:“爹……爹今晚喝了酒,說要去鎮上把測靈石砸了……說那石頭害人……后來、后來就被人抬回來了,說是遇上了山匪……”
山匪?青石鎮三十年沒鬧過山匪。
陳逐上前檢查傷口。那根本不是刀劍傷,傷口邊緣有焦黑的痕跡,像是被什么高溫的東西瞬間貫穿。而且傷口的位置……正中心口。
他忽然想起柳輕煙心口那團陰影。
“你爹今天,有沒有說過什么特別的話?”陳逐問。
李大牛搖頭,哭得說不出話。
陳逐沒再問。他幫李大牛把母親扶到榻上,又找了塊白布給李鐵匠蓋上。臨走時,他看見李鐵匠緊握的右手里,似乎攥著什么東西。
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輕輕掰開那只僵硬的手。
掌心里是一塊燒焦的碎布,布料很細,是上等的青緞。碎布邊緣,繡著半個云紋圖案。
陳逐認得那圖案。
白天柳輕煙上臺測試時,周鐵山身后站著兩個武館的教習,他們袖口就繡著這樣的云紋——那是云嵐宗外門弟子的標記。
雨還在下。
陳逐把碎布塞回李鐵匠手中,轉身離開。
回去的路上,他走得很慢。雨水打在臉上,冰涼。
青石鎮的夜很黑,只有零星幾戶人家還亮著燈。其中一盞,在鎮西頭——那是柳秀才家。
陳逐站在街角,遠遠看著那扇亮燈的窗戶。
窗紙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。一個坐著,是柳秀才;另一個站著,身形窈窕,是柳輕煙。但還有第三個影子——一個高大魁梧的影子,坐在柳秀才對面。
影子抬起手,似乎在桌上放下了什么東西。柳秀才的影子猛地站起,劇烈地搖頭。接著,高大影子也站起,抬手按住了柳秀才的肩膀。
動作很輕,但柳秀才的影子僵住了,然后慢慢坐下,頹然垂頭。
陳逐轉身,繼續往家走。
他能看見那扇窗戶里逸散出的氣息——柳秀才身上是絕望的灰白;柳輕煙身上是掙扎的青與恐懼的黑;而那個高大影子身上……是冰冷的、不帶一絲情緒的深藍。
那是殺意的顏色。
回到回春堂時,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。
陳逐推開門的瞬間,愣住了。
師父林老坐在柜臺后,沒點燈,整個人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。老頭子手里捏著煙桿,但沒抽,只是那么坐著。
“回來了?”林老的聲音很啞。
“嗯。”陳逐關上門,“李鐵匠死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林老頓了頓,“看見什么了?”
陳逐沒隱瞞,把碎布和柳家窗戶影子的事說了。說完,屋子里陷入長久的沉默。
最后,林老嘆了口氣。
“收拾東西吧。”老頭子站起來,佝僂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老,“天亮就離開青石鎮。”
陳逐怔住:“為什么?”
“因為李鐵匠不是第一個,也不會是最后一個。”林老轉過身,渾濁的眼睛盯著他,“靈品根骨出世,對宗門是天大的喜事,但對這鎮子……是催命符。所有可能泄露根骨秘密的人,所有可能影響‘種子’心境的人,都會被清理。”
“可柳輕煙——”
“她現在叫云嵐宗內門預備弟子柳輕煙。”林老打斷他,“從她的手貼上測靈石那一刻起,青石鎮的柳輕煙就已經死了。留下的,只是一具需要被‘凈化’過往的容器。”
陳逐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。
“那我們……”
“我們是知**。你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,我當年在宗門待過,知道他們會怎么做。”林老走到后院,開始收拾他那點可憐的家當,“天亮之前,必須走。往北,去‘黑水城’。那里是散修和逃犯聚集的地方,宗門勢力滲透不進去。”
陳逐站在原地,看著師父忙碌的背影。
他能看見老頭子身上翻騰的氣息——深沉的憂慮、決絕,還有一絲……解脫。
“師父。”他忽然開口,“你當年離開宗門,真的是因為腿廢了嗎?”
林老的動作停了。
許久,老頭子低笑一聲。
“不是。”他說,“是因為我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事,像我教你的那樣——閉嘴,然后逃跑。”
晨光刺破云層,照進回春堂。
陳逐回到自已房間,開始收拾。他的東西不多,幾件換洗衣服,幾本醫書,還有一個小木盒——里面裝著他這些年偷偷收集的、藥性特殊的草木**。
收拾到最后,他從床底摸出一個油布包。
里面是一把**。很舊,刀刃有缺口,但擦得很亮。這是**留給他的唯一遺物——一個同樣“看見太多”而早早喪命的采藥人。
陳逐把**別在腰間,背上包袱,走出房間。
林老已經等在門口,也背著一個包袱。老頭子最后看了一眼這間經營了三十年的藥鋪,眼神里有不舍,但更多的是決然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兩人推開后門,走進微亮的晨光中。
巷子很安靜,只有早起的鳥在叫。他們繞開主街,專挑小路走。快到鎮口時,陳逐忽然停下腳步。
“等等。”他說。
“等什么?”林老皺眉。
陳逐沒回答。他側耳傾聽——不是用耳朵,是用那份與生俱來的“感知”。他捕捉到了風里傳來的、極細微的振動。
那是腳步聲。很多人的腳步聲,正從鎮子的幾個方向,朝著回春堂合圍。
“他們來了。”陳逐低聲說,“比我們快。”
林老臉色一變,猛地抓住陳逐的手腕:“分開走!老地方匯合!”
“師父——”
“別廢話!記住,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!”老頭子用力一推陳逐,自已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沖去,邊跑邊喊,“來啊!老子在這兒!”
腳步聲立刻被吸引過去。
陳逐咬牙,鉆進旁邊一條更窄的巷子。他能聽見身后傳來打斗聲、怒喝聲,還有師父嘶啞的吼叫:
“跑——!”
他不敢回頭,拼命地跑。巷子七拐八繞,他熟悉這里的每一塊磚石。終于,他沖出了鎮子,一頭扎進鎮外的山林。
直到再也跑不動,陳逐才靠著一棵樹癱坐下來,大口喘氣。
天已經大亮了。
他從懷里摸出那個小木盒,打開。里面的草木**在晨光下泛著各色微光——那是它們的“藥性”,也是這個世界最真實的模樣。
陳逐合上木盒,望向青石鎮的方向。
鎮子上空,不知何時聚起了一片淡淡的青色云氣,那是大量風屬修行者聚集的跡象。云氣中央,隱隱有一道更精純的青光直沖云霄——那是柳輕煙。
她大概永遠不會知道,她的“一步登天”,是用多少人的命墊起來的。
陳逐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十五年的鎮子,然后轉身,向北。
山林深處,晨霧彌漫。
他腰間的**在霧氣中泛起冷光,像一只剛剛睜開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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