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廂像一口被拖行著的棺材。

每一次顛簸，都將蕭錦昀的骨頭與身下的硬木板狠狠磋磨一遍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沒有襯墊，沒有窗戶，只有靠近頂棚的幾條縫隙，漏下些許天光，也灌進塵土和寒意。

空氣是凝滯的，混雜著木頭的腐朽氣、馬匹的汗膻，以及他自己身上多日未換洗的、己然變得陌生的味道。

他背靠著冰冷搖晃的車壁，雙眸緊閉，并非沉睡，而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戰爭。

腦海中，前世的記憶如同破碎的琉璃，被他強行拼湊、梳理。

高中化學課上，老師講解著過濾、結晶的原理；參觀現代化鋼廠時，那沖天爐火與流水線的震撼；甚至是一本偶然翻閱的、關于古代手工業發展的雜書……所有曾被忽略的知識，此刻都成了救命的稻草，被他反復咀嚼、推演。

（制鹽……關鍵在于去除鎂鉀這些雜質離子，需要合適的沉淀和過濾方法……這里的工藝水平，大概還停留在蒸煮粗鹽……）（煉鐵……核心是爐溫和脫碳……土法高爐，鼓風技術是關鍵……風力，畜力，還是水力？

）（白糖……脫色是關鍵……活性炭？

黃泥水淋？

這里的糖……多是飴糖或紅糖……）每一個技術細節的推敲，都像在他緊繃的神經上又擰緊了一圈。

他知道，這些超越時代的學識，是他唯一的**，也是最大的危險。

懷璧其罪，展現得太早或太晚，都可能萬劫不復。

胃里因饑餓而隱隱抽搐，但他懶得去看角落那個裝著硬餅和水的瓦罐。

身體的痛苦和不適，反而讓他精神愈發集中，像一塊被粗糙現實打磨著的頑鐵。

車外，押送士兵的閑聊聲，斷斷續續地傳進來，成了他了解外界唯一的渠道。

“……**，這鬼天氣，越往北越冷！

還是咱們京城待著舒服。”

“少廢話，趕緊把這‘寶貝’送到靖王府交了差是正經?！?br>
“嘿，你說，靖王殿下會怎么處置里面這位？”

聲音壓低了些，帶著下作的好奇，“細皮嫩肉的，長得比娘們還俊……噓！

不想活了？

王爺的事也敢嚼舌根！”

另一個聲音呵斥道，但隨即也帶上了一絲曖昧，“貢品嘛，不就是玩意兒？

王爺軍務繁忙，拿來解解悶唄。

就看這位‘殿下’能得幾天趣了……”一陣壓抑的、心照不宣的哄笑。

“玩意兒”……蕭錦昀緊閉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，袖中的手緩緩攥緊，指甲深深陷進掌心，那細微的刺痛感讓他保持著清醒。

他聽著那些粗鄙的言語，聽著他們對赫連決既畏懼又崇拜的議論，像一塊海綿，吸收著一切關于未來主宰者的信息——冷酷、強勢、軍權滔天、不容違逆。

偶爾，當馬車經過特別顛簸的路段，車廂劇烈搖晃，他會趁機湊近那條透光的縫隙，向外窺探。

大淵熟悉的、帶著南方**氣息的景致早己消失不見。

窗外是遼闊的、開始泛黃的曠野，天空顯得更高更遠，風里帶著一股干燥的、屬于北地的凜冽。

遠處有連綿的山脈，如同沉默的巨獸，匍匐在地平線上。

一種徹骨的陌生感包裹了他。

這里不是他的故國，前方也不是他的家園。

他像一個被連根拔起的浮萍，被拋向未知的、充滿惡意的激流。

那些士兵的輕蔑，前路的莫測，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涌來。

但每一次，都被他心底那股由屈辱和憤怒凝結成的、更為冰冷的火焰蒸發。

（赫連決……）他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。

不再是茫然的無措，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刻骨的冷靜。

（你想要一個玩物？

）（那我就讓你看看，這個玩物，如何用你意想不到的方式，在你掌中……活下去。

）他調整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身體，重新閉上眼，繼續在腦海的圖書館里，檢索、組合著那些可能救他于水火，也可能引火燒身的——知識。

車輪滾滾，向著命運的深淵，一路向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