蒼莽山脈橫亙萬里，斷壁殘垣間遍布風霜侵蝕的痕跡，最深處的古戰場遺跡上，一尊矗立了萬萬載的石像忽然動了。

石皮簌簌剝落，露出底下清雋卻布滿歲月刻痕的面容。

沈硯睜開眼，眸中先是混沌，隨即掠過星辰生滅般的滄桑，最后歸于一片古井無波。

他抬手，指尖拂過肩頭未褪盡的石屑，感受著體內近乎干涸的靈力，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。

曾幾何時，他立于九天之上，功法臻至無境，一柄“碎塵”劍斬過神魔，一爐丹能活死人肉白骨，識人之術更是登峰造極——瞥一眼便能看穿體質根骨，聞一縷氣息便知血脈源頭。

遠古洪荒，他收徒無數，有的教以劍道，有的傳以丹術，有的點化其特殊血脈，看著他們從懵懂少年成長為叱咤一方的巨擘。

記憶如潮水般漫來。

那日昆侖絕頂，青玄還是個連靈氣都引不進體內的毛頭小子，抱著塊破石頭哭唧唧地求他指點，沈硯一眼看穿其“先天道體”被濁氣蒙蔽，隨手一指便破了桎梏，后來這小子成了青玄道祖，執掌仙界道門萬年；還有蠻荒之地的赤淵，身負“太**凰血”卻不知運用，被族群視為異類，沈硯傳他《涅槃經》，助他煉化血脈，最終成了妖界至尊，統御萬妖……徒弟們一個個超越時代，成為傳說，而他卻始終站在巔峰，看著身邊人來了又去，天地輪回了一次又一次，連對手都找不到。

無敵的寂寞像潮水，漫過了他所有的感知，最后，他選了這片古戰場，自化石象，想在永恒的沉睡中尋找一絲解脫。

萬萬載光陰，足以讓滄海變桑田，讓神魔歸塵土。

沈硯感受著體內僅存的煉氣三層修為，卻絲毫不慌——境界跌落，可他的道還在，萬載修行的感悟、對力量的掌控，早己刻入神魂。

更奇的是，體內靈力正以一種緩慢卻堅韌的速度自主運轉，那是他當年創下的《混元不滅訣》，即便沉睡萬古，也能自行滋養神魂肉身。

他抖了抖衣衫，破舊的麻布衣衫下，身形挺拔如松。

剛走沒幾步，腳下忽然傳來“咔嚓”一聲，一塊石頭鼓了鼓，竟冒出個圓滾滾的腦袋，頂著青苔，睜著綠豆大的眼睛瞪他：“哪個不長眼的，踩壞了本大爺的洞府！”

沈硯低頭，瞥了一眼這石妖，心中微動。

此妖本體是塊萬年玄鐵石，卻生了顆憨首的腦袋，靈智未開，一身蠻力倒是不弱，可惜被人下了鎖靈咒，修為停滯在煉氣一層。

“聒噪?！?br>
沈硯屈指一彈，一道微不**的靈力掠過，石妖頭上的青苔瞬間枯萎，鎖靈咒悄無聲息地瓦解。

石妖愣了愣，忽然感覺體內靈力順暢無比，竟“噌”地漲到了煉氣二層，頓時喜出望外，“撲通”一聲跪倒在地，腦袋磕得邦邦響：“仙師！

仙師救命之恩，小的石敢當愿效犬馬之勞！”

沈硯沒理他，轉身繼續前行。

剛走兩步，身后又竄出個毛茸茸的小東西，一身灰毛，拖著條大尾巴，睜著滴溜溜轉的眼睛，圍著他轉了三圈，奶聲奶氣卻又故作囂張地喊：“喂！

那個穿***的，你是不是撿了本大王的靈晶？

快交出來！”

這是只靈鼠妖，名叫吱吱，本體是上古靈鼠，可惜血脈稀薄，實力低微，卻偏偏愛吹牛，仗著跑得快手腳麻利，在這一帶小有名氣——當然，是“偷雞摸狗”的名氣。

石敢當立刻站起來，護在沈硯身前，甕聲甕氣地吼：“哪里來的小**，敢對仙師不敬！”

吱吱嚇得一哆嗦，卻嘴硬道：“誰是小**！

那靈晶是我先發現的！”

說著，它賊眉鼠眼地瞥了眼沈硯，見他氣質不凡，雖然衣衫破舊，卻有種說不出的威壓，心里頓時犯了嘀咕，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？

怎么看著弱不禁風的，卻有這么重的氣場？”

沈硯淡淡掃了它一眼，便看穿了它的底細：“上古靈鼠血脈，雜而不純，靈根駁雜，卻擅尋寶覓蹤。

方才那靈晶，被山狼妖叼走了，就在西邊百丈外的山洞里?！?br>
吱吱眼睛一亮，又有些懷疑：“你怎么知道？

你又沒去看！”

“用眼睛看，是最低級的識物之法?！?br>
沈硯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
吱吱將信將疑地往西跑，片刻后就興高采烈地叼著塊亮晶晶的靈晶跑回來，身后還跟著一只鼻青臉腫的山狼妖，顯然是被它揍了一頓。

“仙師！

您太厲害了！”

吱吱獻寶似的把靈晶遞過去，尾巴搖得像撥浪鼓，“仙師，我以后跟您混吧！

我知道這山里所有寶貝的位置，還能給您探路！”

石敢當也連忙附和：“仙師，小的力大無窮，能給您搬東西，擋敵人！”

沈硯看著眼前一鼠一石兩個活寶，沉寂了萬萬載的心境，竟泛起一絲微瀾。

他微微頷首：“隨意?！?br>
一人一鼠一石，就這樣踏上了前行之路。

沈硯走得很慢，體內靈力自主流轉，每一步都在契合天地大道，境界雖低，實力卻在悄無聲息地恢復。

他看著沿途的山川地貌，與記憶中的遠古景象對比，心中感慨萬千。

路過一處小鎮時，恰逢當地修士宗門“青云宗”招收弟子，鎮上熱鬧非凡。

吱吱好奇地擠在人群里看熱鬧，石敢當則老老實實地跟在沈硯身后，像個門神。

忽然，一陣喧嘩傳來，幾個青云宗的外門弟子正圍著一個少年推搡，少年衣衫單薄，身上帶著傷，卻死死護著懷里的一塊黑色令牌。

“窮小子，也敢來參加入門考核？

這‘引靈令’，怕是偷來的吧！”

為首的弟子一臉倨傲，伸手就要去搶令牌。

少年急得滿臉通紅：“這是我爹留給我的！

不是偷的！”

沈硯的目光落在少年懷里的令牌上，瞳孔微縮。

那令牌上刻著的紋路，是他當年親手為赤淵所創的龍凰印記，只是經過萬萬載流傳，紋路己經模糊，卻依舊殘留著一絲微弱的龍凰血脈氣息。

這少年，竟是赤淵的后人？

他正欲上前，卻見吱吱己經跳了出去，叉著腰大喊：“你們以多欺少，算什么英雄好漢！

我家仙師在此，還不快住手！”

青云宗的弟子們聞言，轉頭看向沈硯，見他衣著破舊，氣息微弱，不由得嗤笑起來：“哪里來的野小子，也敢管我青云宗的事？”

為首的弟子抬手就對吱吱打出一道靈力，沈硯眼神微冷，屈指一彈，那道靈力便憑空消散。

他緩步上前，目光掃過幾個青云宗弟子，淡淡道：“滾?！?br>
僅僅一個字，卻像驚雷在眾人耳邊炸響，幾個青云宗弟子臉色煞白，體內靈力瞬間紊亂，“噗通”一聲全都跪倒在地，渾身顫抖不止。

少年愣住了，吱吱和石敢當則一臉得意。

沈硯看向少年，目光柔和了些許：“令牌收好，隨我來?！?br>
他帶著少年走到一處僻靜之地，指尖在少年眉心一點，一縷靈力涌入，瞬間便看穿了他的體質：“先天靈體，卻被陰寒之氣纏身，壓制了血脈覺醒?！?br>
少年茫然地看著他：“仙師，您……您說什么？”

沈硯沒有解釋，只是從地上撿起一塊普通的石子，屈指一彈，石子化作一道流光，射入不遠處的一棵古樹。

片刻后，古樹竟開出了朵朵白色的花，散發出濃郁的靈氣。

他摘下一朵花，遞給少年：“服下，可解陰寒之氣。”

少年將信將疑地服下花瓣，頓時感覺一股暖流涌遍全身，身上的傷痛瞬間消失，體內原本凝滯的靈氣也開始緩緩流轉。

“多謝仙師！”

少年連忙拜謝。

沈硯看著他，心中思緒翻涌。

赤淵的后人……萬萬載了，當年的徒弟們，他們的傳承還在。

那青玄道祖，如今是否還在仙界？

蠻荒的赤淵，又魂歸何處？

他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肩膀：“青云宗不適合你，若想修行，可往南走三千里，那里有一座‘龍鳳山’，山中有傳承，適合你?！?br>
少年重重點頭，記下了方向，又對著沈硯深深一拜，才轉身離去。

吱吱湊過來，好奇地問：“仙師，那小子是什么來頭？

您怎么對他這么好？”

沈硯望著少年離去的方向，眸中閃過一絲懷念：“他的先祖，是我的故人。”

萬萬載的時光，像一層厚厚的塵埃，掩蓋了太多過往。

他自沉睡中醒來，帶著退化的實力，行走在這陌生的世間，卻不知腳下的路，正一步步引他走向那些被遺忘的歲月，走向那些他曾親手教導、如今早己成為傳說的徒弟們。

前路漫漫，既有未知的挑戰，也有重逢的期許。

沈硯收回目光，繼續前行，體內的靈力流轉得愈發順暢，而他身邊的一鼠一石，還在為剛才的事吵吵嚷嚷，倒是給這漫長的旅途，添了幾分熱鬧。

他知道，這世間行走，才剛剛開始。

而那些沉睡在時光深處的故人舊徒，終有一天，會與他再次相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