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,透過璟宸*別墅整面落地窗斜斜灑進來,給客廳鋪上一層暖金色的絨毯。,指尖撫過冰鎮好的香檳瓶身,凝著細密水珠的玻璃透著涼意,卻涼不過她心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。她搖了搖頭,將那些莫名的情緒甩開,唇角重新揚起溫婉的弧度。。。新鮮空運來的和牛牛排室溫下靜置,紋理細膩的肉質泛著**的光澤。蘆筍翠綠,小番茄飽滿,是她清早特意去有機農場采摘的。還有一盆醒著的面團,覆著**的紗布——商硯辭胃不好,卻偏愛吃她手搟的、帶著麥香氣的面條,說是比外面任何山珍海味都熨帖。。記得他吃牛排要五分熟,黑胡椒汁只要一點點;記得他討厭洋蔥,卻可以接受她切得極細、熬在湯里化開的;記得他忙起來總忘記吃飯,胃疼時眉心會擰成一個淺淺的川字。,她開始揉面。力道均勻,手法熟稔。面團在掌心下不斷變換形狀,發出細微的、柔軟的聲響。這聲音讓她奇異地平靜下來。,也是這樣一個暮春向晚的黃昏。她在霖州最貴的酒店宴會廳,穿著曳地的婚紗,在父親復雜的目光和母親隱忍的淚水中,一步步走向那個當時還一無所有、卻眼神灼亮的男人。,鮮花是從荷蘭空運的玫瑰與郁金香,酒是柏圖斯,一切都符合她梔家千金的身份。可來的賓客,除了梔家不得不請的世交親朋,商硯辭那邊,只有他老家望溪鎮匆匆趕來的母親、弟弟,以及幾個拘謹的大學同學。寒酸與奢華對比得刺眼。
父親梔柏誠在休息室里最后一次問她:“知予,你想清楚了?他看你的眼神,有愛,但我看得更多的是野心。梔家可以扶持他,但爸爸怕你將來傷心。”
那時她怎么回答的?
她挽著父親的胳膊,笑容明媚如窗外盛放的梔子花,那是她的名字。“爸,硯辭他不一樣。他上進,有才華,只是缺一個機會。他說了,此生絕不負我。”
此生不負。
四個字,擲地有聲,猶在耳邊。
面團揉好,覆上紗布二次醒發。她洗凈手,解開圍裙,上樓去了衣帽間。
最里側的柜子里,靜靜掛著一件月白色的禮服長裙。不是高定,沒有奢侈的Logo,是她在婚禮后不久,偶然遇見一位歸國的獨立設計師,一眼相中那塊料子——真絲綃混著細軟的桑蠶絲,光澤溫潤得像月光流淌。她請設計師按她的尺寸做了這件裙子,想象著在某個重要的日子穿給商硯辭看。
一等,就是三年。
頭兩年,紀念**總說忙,在融資,在跑項目,最隆重的一次不過是一起吃了頓法餐,席間他電話不斷。今年,他的硯程科技終于站穩了腳跟,市值翻了二十倍不止,成為霖州科技新貴里炙手可熱的一匹黑馬。她以為,今年總會不一樣。
小心地換上裙子。鏡子里的女人,身段依舊纖細窈窕,月白色襯得她肌膚瑩白,鎖骨清晰。長發松松綰起,留下幾縷碎發垂在頸邊。她描了眉,涂了很淡的豆沙色口紅,沒有過多裝飾,只在腕間噴了一點他早年送她的、味道已然有些陌生的香水。
下樓時,客廳已換了模樣。
長餐桌上鋪了漿洗得挺括的米白色桌布,她下午插好的那瓶白玫瑰與尤加利葉擺在正中,香氣清淺。兩支細長的香檳杯并立,燭臺是復古的黃銅材質,燭光未燃,等待著一個儀式感的時刻。
她又從酒柜里取出一瓶蒙哈榭,那是他最近提過一嘴想嘗嘗的白葡萄酒。冰桶準備好,一切都妥帖得近乎完美。
目光無意間掃過客廳角落那個青瓷紙簍。里面靜靜躺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,袋口露出一角白色的A4紙,上面“離婚協議”幾個加粗黑體字,清晰得刺眼。
那是半個月前,閨蜜秦枳硬塞給她的。**婚姻律師的秦枳,說話一向直接:“知予,拿著,有備無患。我不是咒你,是這世道,人心變得比股票跌停還快。”
她當時失笑,覺得秦枳杞人憂天。她和硯辭,是經歷過家族反對、白手起家考驗的,感情怎會如此脆弱?
可現在,看著那份文件,心口卻莫名一悸。
像是要驅散這不祥的預感,她快步走過去,彎腰撿起文件袋,沒有再看里面任何條款,雙手用力,沿著封口處,“嗤啦”一聲,干脆利落地撕成了兩半。接著是四半、八半……直到變成一把無法拼湊的碎片。
她走到垃圾桶邊,松開手。
碎紙片紛紛揚揚落下,覆蓋了桶底。
“決不。”她對著空寂的客廳,輕聲說,不知是說給誰聽。
時鐘指向六點半。商硯辭還沒回來,也沒有消息。
她走到窗邊,看向別墅入口那條安靜的私家路。暮色漸濃,路燈次第亮起,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,卻沒有一輛車駛入。
手機屏幕干凈,沒有未接來電,沒有新信息。
她深吸一口氣,點開微信,找到那個置頂的、備注為“阿辭”的對話框。上一次聊天停留在一周前,她問他是否回家吃飯,他回了一個“嗯”。
指尖在屏幕上方懸停片刻,她打字:“阿辭,幾點回來?我準備了你愛吃的菜。”
發送。
等待的時間被拉得格外漫長。她轉身回到廚房,開始煎牛排。高溫的黃油在鍋中融化,發出滋滋的**聲響,牛排放下去瞬間,香氣升騰。她專注地盯著火候,仿佛這樣就能忽略心頭那點愈發放大的空洞。
手機終于震動了一下。
她幾乎是立刻關火,擦手,拿起手機。
阿辭:“臨時有急事處理,你先吃,別等我。”
簡單的兩行字,沒有解釋,沒有抱歉,甚至沒有一個親昵的稱呼。
心里那點空洞,好像瞬間被冷風灌滿了,涼颼颼的。
她盯著屏幕看了好幾秒,才慢慢打字回復:“沒關系,工作要緊。我等你,不管多晚。”
手指按下發送鍵的瞬間,有些無力。
他總是很忙,她知道。創業維艱,尤其是他這樣毫無**、全靠自已打拼的“鳳凰男”,每一步都走得比別人辛苦。她理解,也一直體諒。梔家給的五百萬元啟動資金和人脈資源是雪中送炭,可把公司做到如今的規模,他的能力和拼命,毋庸置疑。
所以,她等。
七點,八點,九點……
牛排早已冷透,油脂凝固成白色的霜。醒好的面團重新變硬。醒酒器里的蒙哈榭,香氣在空氣中慢慢消散。
她沒開主燈,只留了餐廳一盞壁燈和客廳的地燈。自已蜷在沙發一角,抱著膝蓋,看著墻上投影幕布上無聲播放的老電影。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,眼神卻沒什么焦點。
電影里男女主角在雨中熱烈擁吻,她看著,忽然想起他們剛結婚時,住在租來的小公寓里。有一回他加班到深夜,下雨,她撐傘去公司樓下等他。他出來看見她,愣了下,隨即大步走過來,傘都沒接,就把帶著寒氣和潮濕的她緊緊摟進懷里,下巴抵著她的發頂,低聲說:“傻不傻,下次別等了。”
那時他的懷抱,是滾燙的。
現在呢?
她輕輕環抱住自已。
胃里傳來細微的抽痛,提醒她幾乎一整天沒正經吃東西。她這才想起,他是不是也還沒吃?他那胃,怎么經得起餓?
這個念頭一起,就再也壓不下去。仿佛找到了一個合理的、可以打破此刻僵局的理由。
她起身,重新打開廚房的燈。冷掉的牛排不能再吃,她快速從冰箱里找出食材,洗米煮上一小鍋軟爛的粥,又快手炒了個清淡的蝦仁滑蛋,仔細裝進保溫食盒的上下兩層。燙了兩棵小青菜,碧綠地碼在邊上。
拎著沉甸甸的食盒出門時,已經快十點了。
春夜的晚風帶著涼意,吹動她月白色的裙擺。她沒換衣服,只隨手拿了件薄開衫披上,開車駛出璟宸*。
硯程科技坐落在霖州新興的科技園區,獨占一棟嶄新的五層玻璃幕墻大樓,氣派非凡。這地段、這大樓,當初都是梔家出面斡旋才拿下的優惠條件。夜晚的園區很安靜,只有零星幾扇窗還亮著燈。
她把車停在樓下專屬車位——這個車位,還是她親自挑的,離電梯最近。仰頭望上去,頂樓總裁辦公室的窗戶,果然透出光亮。
他還真的在忙。
心里那點莫名的郁氣散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心疼。她提著食盒,走進空曠明亮的大堂。值班保安認得她,恭敬地喊了聲“商**”,幫她刷了直達頂樓的電梯卡。
電梯平穩上升,金屬壁映出她有些蒼白的臉和身上的禮服。她后知后覺地想,穿成這樣來送宵夜,是不是有點太刻意了?他不會覺得她是在查崗吧?
“叮”一聲,電梯到達。
頂樓同樣寂靜,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,吸走了所有腳步聲。只有她手中食盒提梁微微晃動,發出一點細微的摩擦聲。
總裁辦公室在走廊最盡頭,**的厚重木門緊閉著。
她放輕腳步走過去,想著他聚精會神工作的樣子,唇角不自覺彎了彎,抬手準備敲門。
就在這時,門內隱約傳出一聲輕笑。
是女人的笑聲,嬌柔,黏膩,隔著門板聽得不甚真切,卻像一根細針,猝不及防扎進她耳膜。
抬起的手,僵在半空。
緊接著,是男人低沉含混的語聲,聽不清內容,但那語調……是她許久未曾從他那里聽到的、帶著某種狎昵的放松。
血液好像在這一瞬間,緩緩凍住了。
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撞了一下,又一下,擂鼓般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。她站在那里,月白色的裙擺像一片凝固的月光,包裹著她迅速冰冷下去的身體。
不可能。
一定是聽錯了。可能是他在看視頻,或者……在打電話?
她努力為自已聽到的聲音尋找合理的解釋,可身體卻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——她放下準備敲門的手,轉而輕輕握住了冰涼的黃銅門把手。
門沒有鎖死,悄無聲息地被她推開了一道縫隙。
室內溫暖的氣息混合著某種甜膩的香水味,撲面而來。
首先映入眼簾的,是寬闊辦公桌后那面巨大的落地窗,窗外是霖州璀璨的萬家燈火。然后,是辦公室中央那片昂貴的波斯地毯。
以及……地毯上方,那張寬大的、深灰色絨面沙發上,緊緊依偎在一起的兩個身影。
商硯辭背對著門的方向,穿著她今早親手熨燙妥帖的黑色襯衫。只是此刻,那襯衫下擺被從西褲里扯了出來,皺皺巴巴,領口也敞開著,露出一截脖頸。他微微側著頭,手臂環著懷里的人。
他懷里,是卞舒檸。
那個二十五歲、應聘進來不到一年,就以“聰明勤快”得到商硯辭多次夸獎的總裁秘書。
卞舒檸整個人幾乎陷在商硯辭懷中,臉頰貼著他的胸膛,一只手環著他的腰,另一只手似乎正抬著,撫在他的后頸。她身上的米白色套裝裙有些凌亂,精心打理過的栗色卷發有幾縷黏在潮紅的臉頰邊。
最刺眼的是,商硯辭側過去的那邊臉頰上,靠近下頜的地方,蹭上了一抹明顯的、曖昧的玫紅色唇膏痕跡。
而卞舒檸的嘴唇,口紅果然暈染開了,邊界模糊,透著一種事后的糜艷。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、凝固。
梔知予站在門縫投下的光影交界處,手里沉甸甸的保溫食盒“哐當”一聲,直直墜落在柔軟的地毯上。悶響不大,卻足以驚動沙發上忘情的兩人。
商硯辭身體猛地一僵,驟然回頭。
四目相對。
他眼中還殘留著未曾褪盡的迷蒙溫情,但在看清門口站著的人是誰的瞬間,那些溫度急速凍結,化為猝不及防的驚愕,隨即是飛快掠過的一絲狼狽,最后沉淀為一種她看不懂的、深沉的晦暗。
卞舒檸也像受驚般從他懷里彈開,踉蹌著站直身體,手忙腳亂地拉扯著自已的裙擺,手指胡亂地去抹暈開的口紅,目光閃爍,不敢與梔知予對視,只怯生生地、下意識地往商硯辭身后縮了縮,聲音帶著哭腔般的顫抖:
“商、商總……**她……她怎么來了……”
這一聲“**”,在此情此景下,顯得無比刺耳又滑稽。
世界一片死寂。
只有地毯上,那打翻的食盒里,慢慢氤氳開一片溫熱的、帶著食物香氣的濕痕,無聲地蔓延。如同某種珍重的東西,在這一刻,徹底摔得粉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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