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,潮濕,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霉爛氣味,混合著劣質草席的**味道,頑固地鉆進鼻腔。,胸腔里殘余的窒息感如同冰冷的鐵箍,讓他下意識地張嘴,卻只發出一聲破碎的、幾乎聽不見的抽氣。他躺在一張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,身上蓋著一條薄而粗糙、散發著汗餿味的布衾。借著從破損窗紙透進來的、昏暗不明的天光,他看到低矮、滲著水漬的屋頂,和四壁斑駁、糊著黃泥的墻。。甚至,這不像是他熟悉的任何一個地方。,如同無數細針在腦髓里攪動。破碎的光影、扭曲的面孔、凄厲的呼喊、還有鋪天蓋地的、灼熱又冰冷的詭異光芒……混亂的記憶碎片瘋狂涌入,幾乎要撐裂他的頭顱。他悶哼一聲,死死咬住下唇,鐵銹味在口腔里彌漫,才勉強遏制住幾乎脫口而出的痛嚎。“林夜?林夜你醒了?” 一個帶著濃重口音、粗嘎中透著驚疑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,看到一個穿著灰撲撲、打著補丁短褂的壯實少年湊到床邊,黝黑的臉上滿是詫異。“你……你真活過來了?王扒……王管事昨天還說你這口氣要是捱不過昨晚,今天就讓人把你扔到后山亂葬崗去呢!”?后山亂葬崗?,伴隨著更深的寒意。林夜,十五歲,青云宗外門,最低等的雜役。三天前,在清掃“百獸谷”外圍時,被一只不知從何處竄出的、品階極低的“地陰蛭”偷襲。那東西形如黑色水蛭,卻帶著陰寒邪氣,專噬活物精血。雖然被路過的外門弟子隨手一道劍氣斬了,但那侵入體內的一絲陰寒邪氣,卻足以要了一個未踏入煉氣期、身體又因長期勞碌而虧空嚴重的凡人雜役的命。
原主確實沒捱過去,在昨夜子時,無聲無息地斷了氣。然后……然后就是他,一個來自名為“地球”的異世靈魂,在無盡黑暗與破碎光芒中沉浮了不知多久,莫名占據了這具剛剛死去的、同樣名叫“林夜”的少年軀體。
是奪舍?還是……別的什么?
林夜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自已還“活”著,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。而眼前這具身體,虛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,四肢百骸無一處不痛,尤其是胸口,殘留著地陰蛭陰寒邪氣侵蝕后的、**般的冰冷刺痛,以及更深沉的、長期饑餓與過勞帶來的空虛。
“水……” 他嘶啞地吐出這個字,喉嚨干得像要冒煙。
“哦,哦!水!”壯實少年反應過來,急忙跑到旁邊一個豁口的陶罐邊,舀了半碗渾濁的冷水,小心地遞過來,嘴里還絮叨著,“你小子真是命大!都說被地陰蛭的陰氣入體,基本就沒救了,想不到你硬是扛過來了……不過你這身子,唉……”
林夜在少年的攙扶下,勉強撐起上半身,接過破碗,顧不得渾濁,小口小口地吞咽。冰涼的液體劃過干痛的喉嚨,稍稍緩解了那股燒灼感,卻也讓他更清晰地感受到這具身體的極度虛弱。
喝了幾口水,他緩過一口氣,靠在冰冷的土墻上,打量四周,也打量眼前的少年。這是一間極為簡陋的土屋,除了他躺的這張破木板床,還有兩張同樣破爛的床鋪,角落里堆著些雜物,屋內彌漫著一股貧窮、勞苦和絕望混合的氣息。眼前的少年約莫十六七歲,皮膚粗糙黝黑,手掌寬大布滿了老繭,眼神里有關切,但更多的是對生活的麻木和一種深藏的畏懼。
“你是……大牛哥?” 林夜從混亂的記憶里翻出這個名字,李大牛,同屋的雜役,為數不多對原主還算照顧的人。
“是我!”李大牛見林夜認出他,松了口氣,隨即又苦下臉,“你可算醒了,可嚇死我了。你說你,去百獸谷那鬼地方干什么,那些仙師們養的妖獸,就算是最外圍,也不是咱們這些凡人能靠近的……”
林夜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卻只感到臉頰肌肉僵硬。原主去百獸谷,是因為“王管事”的命令,要去清理某位外門師兄豢養的低階妖獸“火尾狐”的糞便,那東西是某種劣質肥料。結果,火尾狐的糞便沒找到多少,卻撞上了更要命的地陰蛭。
雜役的命,在這里,賤如草芥。
“我睡了幾天?”林夜低聲問。
“三天了!一直昏著,渾身冰涼,就胸口還有點熱氣。”李大牛壓低聲音,“王管事來看過一次,說你要是能醒,就算你命大,要是醒不了……你知道的。”他做了個扔出去的手勢,臉上滿是兔死狐悲的凄涼。
三天……難怪身體虛弱到這種地步。林夜嘗試著動了動手指,一陣酸軟無力。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已冷靜下來,梳理著現狀。
青云宗,一個修仙宗門。外門弟子,是擁有靈根、可以修煉的預備仙苗。而雜役,是像他這樣,被測出是“偽靈根”或干脆沒有靈根的凡人。偽靈根,據說靈根斑駁不純,感應靈氣困難百倍,吸納靈氣效率低下,幾乎終生無望踏入真正的仙途。在修仙宗門,偽靈根與凡人無異,都是最底層的消耗品,承擔著所有最苦最累最危險的活計,換取一點微薄的食物和勉強維生的住所,以及那一絲絲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、改變命運的機會。
原主就是這樣一個偽靈根,父母早亡,被一個遠房親戚送入青云宗當雜役,美其名曰“尋仙緣”,實則不過是甩掉一個拖累。三年雜役生涯,饑寒交迫,勞碌傷病,早已磨滅了那點不切實際的幻想,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軀殼,最終倒在了那只低階妖獸的陰寒邪氣之下。
而現在,這具軀殼里,換成了一個來自異世的靈魂。一個同樣名為林夜,卻帶著另一個世界記憶、思維和……強烈不甘的靈魂。
“偽靈根……無法修煉……” 林夜默默咀嚼著這兩個詞,胸口那冰冷的刺痛似乎更清晰了一些。但隨即,一股更強烈的情緒從靈魂深處涌起——不,他不想死,不想像原主那樣,無聲無息地死在這骯臟的土屋里,然后被像垃圾一樣扔到亂葬崗!他活過來了,就要活下去,好好活下去!無論這里是哪里,無論這具身體有多么糟糕!
“大牛哥,”林夜看向李大牛,聲音依舊嘶啞,但眼神里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,“有吃的嗎?”
“有,有!你等著!”李大牛連忙跑到自已床邊,從一個破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半個黑乎乎的、摻雜著麩皮的窩頭,遞過來,“就剩這點了,你先墊墊,晚點就該開飯了,雖然……唉,也就是稀湯寡水。”
林夜接過那半個又冷又硬的窩頭,沒有猶豫,用力撕咬、咀嚼、吞咽。粗糙的食物刮過食道,帶來真實的飽腹感,也帶來了力量——盡管微乎其微。他吃得很慢,很仔細,仿佛在品嘗什么珍饈美味。活下去,就需要食物,需要力量。
李大牛在一旁看著,欲言又止,最后還是嘆口氣:“你先歇著,我出去干活了,晚了王扒皮又要克扣口糧。你能醒過來就好,好好養著,別再……”他沒說下去,搖搖頭,轉身出了門,輕輕帶上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。
土屋里只剩下林夜一人。他吃完最后一口窩頭,感受著胃里那點可憐的熱量,重新躺下。身體的痛苦和虛弱依舊,但思維卻在高速運轉。
穿越,修仙世界,偽靈根,最低等的雜役,瀕死的身體,以及一個明顯不懷好意的“王管事”……開局堪稱地獄。但……他活下來了。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奇跡。
“地陰蛭的陰寒邪氣……似乎消散了?” 林夜仔細感應著胸口,那**般的冰冷刺痛雖然還在,但似乎淡了許多,不再像記憶中那樣盤踞不去、不斷侵蝕生機。是原主最后殘存的生機耗盡了它?還是……
他下意識地,將意念集中到胸口刺痛的位置。
嗡——!
一種奇異的悸動,毫無征兆地在他意識深處蕩開!不是來自胸口,而是……來自更深的地方,仿佛靈魂的某個角落!
一幅模糊的畫面,或者說是一種感知,突兀地浮現在他“眼前”——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虛空,而在虛空中央,懸浮著幾塊殘破的、散發著微光的碎片。那些碎片形狀不規則,邊緣模糊,像是某種巨大物體崩碎后的殘骸。其中一塊碎片,呈現出一種暗淡的、近乎灰敗的淡金色,光芒極其微弱,仿佛隨時會熄滅。而另外幾塊,更是完全黯淡,毫無光澤,如同死去已久的星辰。
就在林夜“看”到那塊淡金色碎片的剎那,碎片似乎輕輕震動了一下。一縷微不**的、溫暖的氣流,自那碎片中流出,順著一道他無法理解、卻又真實存在的聯系,流入他的身體,準確地抵達了他胸口那被陰寒邪氣侵蝕的位置。
暖流所過之處,那跗骨之蛆般的陰冷刺痛,如同冰雪消融,迅速退散、消失!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微弱的、但確實存在的暖意,如同冬日里的一縷陽光,微弱,卻帶來了生機。
“這……這是?!” 林夜心中劇震,幾乎要驚呼出聲。他猛地睜開眼,幻覺般的景象消失了,但胸口那暖洋洋的感覺,以及陰寒刺痛徹底消失的事實,清晰地告訴他,剛才那一幕,絕非幻覺!
那碎片是什么?為什么會出現在他的意識里?是它驅散了地陰蛭的陰寒邪氣?是它讓自已“活”了過來?還是……這一切,都只是死前的幻想?
不,那暖流如此真實,身體的痛苦確實減輕了。這不是夢。
林夜心臟怦怦直跳,他再次嘗試集中精神,去感應。這一次,沒有畫面,但他能清晰地“感覺”到,在意識深處,或者說在靈魂的某個難以描述的地方,存在著幾塊奇異的“碎片”。那塊淡金色的碎片,光芒似乎比剛才稍微……亮了一點點?雖然依舊暗淡,但確實不再像風中殘燭。
而且,他與這碎片之間,似乎建立了一種微妙的聯系。他嘗試著,用念頭去“觸碰”那淡金碎片。
碎片再次微微一動,又一絲微弱卻精純的暖流流出,這一次,沒有流向特定位置,而是緩緩散入他的四肢百骸。暖流所過之處,如同干涸的土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潤,身體的虛弱、酸痛,似乎都被緩解了一絲絲。雖然效果微弱,但確實存在!
“這碎片……在修復我的身體?它能產生……某種能量?” 林夜強壓住心中的驚濤駭浪。這突如其來的發現,如同無盡黑暗中的一點微光,瞬間點燃了他求生的**,也帶來了無數的疑問。
這碎片從何而來?是這具身體原主的?還是自已穿越帶來的?它還有什么作用?除了產生暖流,還有什么?那幾塊完全黯淡的碎片又是什么?
一個個問題冒出,但沒有答案。林夜只知道一點——這神秘的碎片,或許是他在這絕境中,唯一能夠抓住的、可能改變命運的東西!
他深吸幾口氣,強迫自已冷靜。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,身體的虛弱是現實,王管事的威脅是現實,雜役的身份和偽靈根的桎梏,更是橫亙在眼前的現實。這碎片或許神奇,但看起來也虛弱不堪,產生的暖流微弱,修復身體的速度緩慢。他必須小心隱藏這個秘密,在恢復體力、保住性命的同時,慢慢探索。
接下來的兩天,林夜“老老實實”地躺在床上“養病”。李大牛和其他同屋的雜役,偶爾會帶回一點稀粥或更差的吃食分給他。王管事也來過一次,三角眼在瘦骨嶙峋的林夜身上掃了幾圈,確認他確實虛弱得起不了床,才從鼻子里哼了一聲,丟下一句“既然死不了,三天后起來干活”,便甩手走了,甚至沒提任何補償或醫藥——雜役的命,不值一顆最劣質的療傷丹藥。
林夜沉默地接受了一切。他利用這兩天時間,一邊默默接受著淡金碎片那微弱的暖流滋養,恢復著身體最基本的元氣,一邊梳理著原主的記憶,并嘗試著更仔細地感應那神秘的碎片。
身體恢復得很慢,但確實在好轉。從最初動一動手指都費力,到能夠勉強自已坐起來,喝粥時手不再抖得那么厲害。淡金碎片每天能產生三四縷那種暖流,每吸收一縷,林夜都能感覺到虛弱減輕一分,力氣恢復一絲。暖流似乎不僅能驅除陰寒、修復損傷,似乎還在潛移默化地強化著他的身體最本源的東西,雖然效果微乎其微,但持之以恒,或許能改變這具身體虧空嚴重的底子。
而通過不斷的內視(他姑且這么稱呼那種對碎片的感應),他發現,除了中央那塊淡金色碎片,周圍還懸浮著八塊同樣殘破、但完全黯淡無光的碎片。它們形狀各異,隱約能分辨出不同的色澤傾向——灰白、暗紅、湛藍、土黃、青碧、亮銀、深紫、漆黑。九塊碎片,以一種玄奧的方式排列著,淡金碎片居于中央,其他八塊環繞四周,彼此間有極其細微的、幾乎不可察覺的能量絲線相連。
“九塊碎片……淡金居中,難道是核心?其他八塊,對應著什么?不同的屬性?還是不同的能力?” 林夜暗自猜測。他想嘗試去觸動其他黯淡的碎片,但毫無反應,仿佛只是死物。只有中央的淡金碎片,與他有著微妙的聯系,響應著他的意念,產生暖流。
除了碎片,他還發現了一件奇特的事物——原主脖子上,掛著一枚非金非木、材質不明的暗灰色吊墜,形狀不規則,像是某種碎片的邊角,一直貼身佩戴。當林夜嘗試將意念集中在碎片上時,這吊墜會隱隱發燙,而碎片的光芒似乎也會隨之輕微波動。兩者之間,似乎存在著某種聯系。這吊墜,是原主父母留下的唯一遺物,據說來自某個遺跡,一直被原主當作護身符。現在看來,恐怕沒那么簡單。
第三天下午,林夜已經能夠下床,在土屋里慢慢走動。身體依舊瘦弱,但那種瀕死的虛弱感已經消退,眼神也恢復了清明,甚至比以往更加深邃。淡金碎片的滋養,似乎讓他的精神也凝練了一絲。
他知道,自已不能再“病”下去了。王管事不會允許一個雜役白吃飯。明天,他就必須去干活。
而擺在他面前的,是一個近乎無解的死局:偽靈根,無法修煉,永遠是最底層的雜役,隨時可能死于意外、疾病、或者“王管事”們的惡意。想要改變,就必須獲得力量。而在修仙宗門,力量來自于修煉,修煉的基礎是靈根。他沒有靈根,或者說,只有廢物的偽靈根。
“偽靈根……真的無法修煉嗎?” 林夜走到那扇破舊的木窗前,透過破損的窗紙,看向外面。遠處,是云霧繚繞的巍峨群山,仙鶴清唳,偶有各色流光劃過天際,那是御器飛行的仙師。近處,是低矮破敗的土屋,面黃肌瘦、步履蹣跚的雜役,空氣中彌漫著塵灰、汗水和絕望的氣息。
仙凡之隔,云泥之別。
他收回目光,看向自已骨節分明、布滿細小傷痕和薄繭的手。這雙手,砍過柴,挑過水,掏過糞,挖過礦,卻從未握過法訣,引過靈氣。
但現在,這雙手的主人,意識深處,懸浮著九塊神秘的碎片。
“靈根是橋,溝通天地靈氣。我沒有橋,或者我的橋是斷的、堵的。” 林夜低聲自語,眼神卻越來越亮,“但這碎片……它產生的暖流,是一種能量。雖然不知道是什么能量,但它能修復我的身體,甚至可能強化。它似乎不需要通過靈根……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能找到讓這碎片產生更多能量的方法,如果我能弄明白其他碎片的作用……如果這碎片,能成為我新的‘橋’,或者,成為我力量的本源……”
一個大膽的、近乎瘋狂的念頭,在他心中萌芽。
他知道這想法可能只是妄想,碎片太神秘,太不可控。但這是他絕境中唯一能看到的、或許能通向光明的縫隙。
他必須抓住它。
當天夜里,林夜沒有睡覺。他盤膝坐在冰冷的草席上(這是他從原主記憶里找到的、最接近“打坐”的姿勢),摒棄雜念,全部心神都沉入意識深處,嘗試著與那淡金碎片溝通,引導那微弱的暖流,按照某種模糊的、從原主記憶角落翻撿出來的、最粗淺的《引氣訣》中描述的氣血運行路線,緩緩流動。
《引氣訣》是青云宗發給所有雜役的、最基礎的法訣,本意是讓雜役們強身健體,更好地干活。但原主修煉了三年,除了讓身體比普通凡人稍微結實一點點,再無任何效果。靈氣?他連感應都模糊不清,更別說引氣入體了。
但此刻,林夜引導的,不是天地靈氣,而是碎片產生的暖流。
暖流細微如絲,運行緩慢。但所過之處,肌肉的酸痛在緩解,經絡似乎傳來微弱的**感,像是干涸的河床迎來了細小的溪流。一夜過去,當窗外泛起魚肚白時,林夜睜開眼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。雖然依舊疲憊,但精神卻好了許多,身體也感覺輕快了一絲。
有門!
雖然前路依然迷霧重重,雖然碎片依舊神秘,雖然偽靈根的桎梏仍在,但至少,他看到了方向,抓住了一縷微光。
天亮后,林夜準時出現在雜役院的空地上,和其他幾十個同樣面黃肌瘦、眼神麻木的雜役一起,聽著王管事的訓斥和分派活計。
王管事看到他,三角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,似乎沒想到他恢復得能站起來,隨即又變成慣常的冷漠和一絲不耐煩:“林夜,既然能動了,就別閑著。今天你去后山砍‘鐵線柴’,日落前,砍夠三十擔。少一擔,今晚就別吃飯了。”
鐵線柴,一種低階靈木的枝杈,木質堅硬如鐵,韌性極強,是外門低級弟子練習基礎劍法、掌法的耗材。砍伐極為費力,尋常雜役一天能砍十擔已是極限。三十擔,分明是不想讓林夜有喘息之機,要把他往死里逼。
周圍的雜役都低下了頭,有人眼中閃過一絲同情,但更多的是麻木。在這里,同情是最無用的東西,自身尚且難保。
林夜垂下眼瞼,遮住眸中一閃而過的冷意,恭敬地應道:“是,王管事。”
沒有爭辯,沒有哀求。爭辯無用,只會招來更惡毒的刁難。他需要時間,需要盡快恢復,需要弄清楚碎片的一切。在此之前,必須隱忍。
領了一把銹跡斑斑、刃口崩缺的柴刀,和一條磨損嚴重的麻繩,林夜隨著幾個被分配了同樣活計的雜役,默默向后山走去。
后山是一片荒蕪的山林,鐵線柴生長在向陽的山坡,木質堅硬,枝干呈暗褐色,樹皮粗糙,韌皮部堅韌異常,柴刀砍上去,往往只能留下一道淺白的痕跡,反震之力讓虎口發麻。
同來的幾個雜役,各自尋了地方,開始悶頭砍伐。他們動作熟練,但每一次揮刀都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和麻木。這是日復一日、看不到盡頭的苦役,消磨著他們所有的氣力和希望。
林夜選了一處稍微僻靜點的角落。他深吸一口氣,握緊柴刀,調動起昨夜在體內運行后殘留的那一絲暖流,將其緩緩灌注到雙臂。
揮刀!
“鏗!”
一聲悶響,比旁人砍伐的聲音更加沉悶。柴刀深深嵌入了鐵線柴的枝干,入木近半!反震之力傳來,林夜手臂微微一顫,但感覺遠比預想的要輕。是那絲暖流強化了手臂的力量和承受力?還是碎片滋養后,身體素質確實提升了?
他心中一喜,但并不表露,只是悶頭繼續砍伐。他控制著力道,沒有用盡全力,每次揮刀,都嘗試著引導那一絲微弱的暖流,配合著肌肉的發力,感受著力量在體內的流轉。一開始還有些生澀,幾次之后,便漸漸熟練起來。砍伐的效率,遠超旁人。
即便如此,三十擔鐵線柴,依舊是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柴刀太鈍,鐵線柴太硬。一個上午過去,林夜雙臂酸痛,虎口被粗糙的刀柄磨得發紅,但也僅僅砍了四擔柴。按照這個速度,就算****砍到半夜,也最多完成一半。
汗水浸濕了破舊的衣衫,喉嚨干得冒煙。他拿出隨身攜帶的、用竹筒裝著的涼水,喝了一小口,滋潤著干痛的喉嚨。腹中饑餓感開始升騰,早上那點稀薄的粥水,早已消耗殆盡。
難道真的沒有辦法?
他靠著砍倒的一棵鐵線柴,喘息著,目光掃過周圍的樹木、巖石。忽然,他眼神一凝。
在不遠處一塊背陰的巨石下,生長著幾株顏色暗沉、形狀怪異的蕨類植物。葉片邊緣有著不規則的鋸齒,葉脈是暗紅色的,隱隱散發著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。在原主零散的記憶里,這種植物似乎被提到過,叫“陰齒蕨”,喜歡生長在陰寒之地,本身也帶有一絲微弱的陰寒之氣,對凡人有害,但對于某些修煉陰寒屬性功法的低階修士,或者豢養特定毒蟲的人來說,有點微不足道的用處。
“陰寒之氣……” 林夜心中一動。碎片能驅散、甚至吸收地陰蛭的陰寒邪氣,對這種植物的陰寒之氣呢?
他看了看四周,其他雜役都在埋頭苦干,沒人注意這邊。他站起身,裝作活動手腳,慢慢踱到那幾株陰齒蕨旁邊,蹲下身,假裝系鞋帶,手指卻快速拂過其中一株的葉片。
就在指尖觸碰到那暗紅色葉脈的剎那——
嗡!
意識深處,那淡金色的碎片,再次傳來熟悉的悸動!這一次,比之前自行產生暖流時要明顯得多!一縷微弱但精純的、帶著淡淡陰涼氣息的能量,從指尖涌入,瞬間被淡金碎片吸納!
碎片似乎輕輕一震,光芒似乎又明亮了一絲!緊接著,一股比之前自行產生時更加粗壯、更加溫熱幾分的暖流,從碎片中反哺而出,涌入林夜的身體!
暖流流過,雙臂的酸痛大為緩解,疲憊感消退不少,甚至腹中的饑餓感都似乎被壓制下去一些!更讓林夜驚喜的是,這次碎片反哺的暖流,似乎不僅滋養了肉身,還隱隱沖刷過他的經絡,讓他感覺頭腦都清明了一絲!
“果然!” 林夜強壓住心頭的激動,迅速收回手,站起身,仿佛什么都沒發生。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,身體的狀態恢復了一小截,力氣也回來了不少。更重要的是,他驗證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猜想:
這神秘的淡金碎片,可以吸收外界的某種特定能量(比如陰寒之氣),并轉化為強化自身的暖流!
雖然陰齒蕨蘊含的能量極其微弱,遠不如地陰蛭的邪氣,但蚊子腿也是肉!而且,這為他指明了一條路——一條可能繞過偽靈根,通過吸收外界能量,強化自身的道路!
“地陰蛭的陰寒邪氣,陰齒蕨的陰寒之氣……似乎都是偏向‘陰寒’屬性的能量。碎片能吸收轉化這類能量,是否也能吸收其他屬性的?” 林夜思維飛速運轉,“那些黯淡的碎片,灰白、暗紅、湛藍……是否對應著不同的屬性?需要吸收對應的能量來點亮?”
這個念頭讓他呼吸都急促了幾分。如果猜想成立,那這九塊碎片,可能遠不止是療傷和強身那么簡單!它們可能對應著不同的力量本源!
他需要更多嘗試,需要接觸更多不同屬性的、微弱的能量!但必須小心,再小心。這種能力一旦暴露,后果不堪設想。
接下來的半天,林夜一邊砍柴,一邊留意著周圍。可惜,除了那幾株陰齒蕨,他再沒發現其他明顯帶有特殊能量的植物或東西。后山荒僻,靈氣稀薄,連最低等的靈草都難以生長。
日落西山,林夜勉強砍夠了八擔鐵線柴,捆扎好,用那根破麻繩拖著,一步步往回走。每一擔都沉重異常,麻繩深深勒進肩頭的皮肉。他咬著牙,調動著體內殘存的暖流支撐著。身體依舊疲憊,但眼中卻燃燒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回到雜役院,將柴火送到指定的柴房。負責驗收的雜役頭目瞥了一眼,嗤笑一聲:“就八擔?王管事說了三十擔,你還差得遠呢!今晚的飯,沒了!”說著,將旁邊一個裝著黑面窩頭的籃子蓋上,看都不再看林夜一眼。
饑餓感如同潮水般涌來。但他沒有爭辯,只是沉默地轉身離開。爭辯無用,拳頭不夠硬,道理便是最無用的東西。
回到土屋,同屋的雜役都已經吃過了簡陋的晚飯,正各自癱在鋪上休息,屋里彌漫著汗臭和劣質食物的味道。李大牛看到他空手回來,嘆了口氣,從自已床鋪下摸出小半個冰冷的窩頭,悄悄塞給他:“先墊墊,明天……唉。”
林夜接過窩頭,低聲道謝。他小口小口地吃著,粗糙的食物劃過食道,帶來真實的飽腹感,也帶來了力量。他需要食物,需要能量,但更重要的,是找到獲取“特殊能量”的途徑。
夜深人靜,土屋里鼾聲此起彼伏。林夜盤膝坐在自已的草席上,再次將心神沉入意識深處。
淡金色的碎片靜靜懸浮,光芒比昨夜似乎又明亮、凝實了極其細微的一絲。環繞它的八塊黯淡碎片,依舊毫無反應。
“今天吸收的陰齒蕨能量,似乎讓這淡金碎片恢復了一點點……” 林夜仔細觀察著。“但它反哺出的暖流,似乎沒有特殊屬性,就是一種純粹的、滋養肉身、恢復精力的能量。難道這淡金碎片,是核心,是轉化中樞?它將吸收來的各種能量,轉化為無屬性的暖流,反哺自身?那點亮其他碎片,又需要什么條件?”
他嘗試著用意念去觸碰、溝通那些黯淡的碎片,尤其是那塊顏色偏向灰白、似乎帶著些許生機的碎片。但依舊毫無反應,如同死物。
“或許是能量屬性不對,或許是能量強度不夠……” 林夜思索著。“陰齒蕨的能量太微弱,而且可能偏向‘陰寒’,與這灰白碎片代表的‘生機’不符?”
他回想起觸碰陰齒蕨時,碎片吸收能量的感覺。那是一種主動的吞噬,仿佛碎片本身對這種能量有需求,有渴望。或許,只有當遇到“合適”的能量時,對應的碎片才會被“激活”,從而吸收、轉化,甚至可能賦予他特殊的能力?
這僅僅是猜想,需要驗證。
接下來幾天,林夜的生活重復而艱辛。每天天不亮就被驅趕著去干最苦最累的活,砍柴、挑水、搬運礦石、清理獸欄……王管事似乎打定主意要把他最后一點價值榨干,派給他的活計越來越重,越來越危險。食物被克扣是常事,偶爾能分到一點,也是別人挑剩下的、最差的部分。
但林夜沉默地承受著這一切。他像一塊被投入湍急河流的石頭,表面被沖刷得棱角模糊,內里卻在積蓄著力量。每次勞作,他都在默默嘗試引導那一絲暖流,鍛煉對它的控制,也用它緩解疲勞,恢復體力。暖流的效果雖然微弱,但日積月累,加上偶爾能找到一株陰齒蕨之類的陰寒植物“加餐”,他的身體正在發生著緩慢而堅實的變化。
力氣在增長,雖然不明顯,但扛起百十斤的重物,不再像最初那樣搖搖欲墜。耐力在增強,連續勞作幾個時辰,雖然依舊疲憊,但不會像以前那樣感覺身體被掏空。最明顯的是,他蒼白瘦削的臉頰,漸漸有了一絲血色,深陷的眼窩下,那雙眼睛越來越亮,越來越沉靜。
變化是細微的,隱藏在破舊的衣衫和日復一日的勞碌之下,如同暗流涌動。同屋的雜役們忙于生存,無暇他顧,只當他是“病好了,恢復了些元氣”。唯有王管事,那雙三角眼中偶爾會閃過疑惑和審視的光芒,似乎覺得這個本該被拖垮的雜役,生命力頑強得有些出乎意料。但他也只是將更重的活計派給林夜,并未深究。在他眼里,林夜依舊是那個可以隨意拿捏的螻蟻,只是比較耐踩而已。
林夜一邊艱難求生,一邊利用一切機會,觀察、學習、嘗試。
他刻意接近那些年老的、見多識廣的雜役,聽他們閑聊時說起宗門內的各種瑣事、傳聞。他偷偷觀察偶爾路過的外門弟子,看他們施展那些在他眼中玄妙無比的小法術——御風術讓身體輕靈,清潔術瞬間滌凈污穢,甚至看到過一個弟子指尖冒出豆大的火苗,點燃了柴堆。每一次看到,他心中對力量的渴望就熾熱一分,對自身處境的認知也清晰一分——仙凡之別,判若云泥。
他也開始有意識地、極其謹慎地接觸各種可能蘊含“能量”的東西。
在清理廢棄礦渣時,他“不小心”觸碰到一塊殘留著一絲微弱灼熱氣息的、煉器失敗的赤鐵殘片。腦海中,那塊暗紅色的碎片,似乎極其微弱地“亮”了一下,傳遞出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渴望,但瞬間就沉寂下去。赤鐵殘片上的灼熱氣息也消失無蹤。而淡金碎片,則反饋出一絲比吸收陰齒蕨時更“熱”一些的暖流。
“火屬性的氣息?暗紅碎片有反應!” 林夜心中振奮。這驗證了他的部分猜想!碎片確實能吸收不同屬性的能量,而且似乎有對應關系!只是這塊赤鐵殘片蘊含的火屬性能量太微弱,不足以真正“點亮”暗紅碎片。
在挑水路過一片潮濕的、生長著茂盛苔蘚的背陰地時,他駐足片刻,仔細感應。空氣中濃郁的水汽和苔蘚散發的微弱生機,似乎讓那灰白色的碎片,也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共鳴,但同樣沒有能量被吸收的跡象。也許是因為這些能量太過稀薄、分散,不夠“集中”?
每一次微小的發現,都讓林夜對碎片,對這個世界的力量體系,多一分了解。他知道自已走在一條極其危險、前無古人的路上。沒有功法,沒有指點,一切只能靠自已摸索,稍有不慎,就可能萬劫不復。
但他別無選擇。
這天傍晚,林夜拖著疲憊但比以往堅實不少的身體回到雜役院,卻看到院子里氣氛不同尋常。幾個雜役聚在一起,低聲議論著什么,臉上帶著興奮、羨慕和深深的敬畏。
“聽說了嗎?趙師兄突破了!煉氣三層!”
“真的假的?趙師兄入門才三年吧?這就煉氣三層了?”
“那還有假!今天在傳功堂那邊,好多人都看到了,靈氣波動,做不得假!聽說劉執事當場就獎勵了趙師兄三塊下品靈石和一瓶‘聚氣丹’!”
“唉,人比人氣死人啊。咱們還在為一口吃的拼命,人家已經……”
煉氣三層,在青云宗外門,已經算是中游水準,有了正式接觸一些低階術法、領取固定資源配額的資格,與底層雜役和剛入門的外門弟子,已是天壤之別。三塊下品靈石,一瓶聚氣丹,對雜役而言,更是無法想象的天文數字。
林夜默默地聽著,心中無悲無喜。別人的仙途,與他無關。他現在連飯都吃不飽,談何修煉?他唯一在意的是,這些議論中透露出的信息——資源,靈石,丹藥。這些,是修煉的基石。而他,一無所有。
不,他有碎片。這是他現在唯一的依仗,也是最大的秘密。
就在他準備回屋休息時,王管事陰沉著臉走了過來,目光掃過聚在一起的雜役,厲聲喝道:“聚在這里嚼什么舌根?都閑得沒事干了?明天開始,所有人,工量加三成!完不成的,這個月例錢扣光!”
雜役們頓時噤若寒蟬,紛紛散開,臉上滿是苦澀。加三成工量,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。
王管事冰冷的目光落在林夜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,看到林夜雖然依舊瘦削,但腰背挺直,眼神沉靜,不見之前的萎靡和死氣,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和陰鷙。
“林夜,”王管事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緩慢,“看你恢復得不錯。明天,你去‘火灶房’幫工。火灶房那邊缺個燒火的,你去頂三天。”
火灶房?燒火?
林夜心中一動。火灶房是外門弟子膳食之處,雖然也是雜役干的活,但比起砍柴挑水,算是“好活”了,至少能接觸到火,或許……還能接觸到一些帶有火屬性氣息的東西?比如,灶火?或者,那些外門弟子食用后殘留的、蘊含微薄靈氣的食材邊角料?
但他臉上沒有任何喜色,只是恭敬地低頭:“是,王管事。”
王管事盯著他看了幾秒,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么,但林夜神色平靜,無懈可擊。他哼了一聲,甩下一句“老實點,別給我惹事”,便轉身走了。
看著王管事離去的背影,林夜目光微沉。去火灶房,看似是“輕松”的活計,但以王管事對他的態度,這其中恐怕沒那么簡單。是單純的調換?還是新的刁難?抑或是……火灶房那邊,有什么特別的東西在等著他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這或許是一個機會。一個接觸“火”的機會,一個驗證暗紅碎片,甚至可能接觸到其他“能量”的機會。
風險與機遇,再次并存。
夜色漸深。林夜回到土屋,躺在堅硬的床板上,望著漏風的屋頂。體內,淡金色碎片靜靜懸浮,散發著微弱但穩定的暖意,滋養著疲憊的身軀。腦海中,九塊碎片虛影沉浮,除了淡金色,其余依舊黯淡,但其中兩塊(灰白、暗紅)似乎比其他幾塊,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“活性”。
前路依舊迷霧重重,危機四伏。但至少,他手中握住了那一點微光。
火灶房……火……
林夜緩緩閉上眼睛,開始嘗試引導暖流,在體內做最基礎的循環。每一次循環,身體就強健一絲,對暖流的控制就精細一分。他需要力量,需要盡快變強。在真正的危機降臨前,在秘密暴露前。
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。
但他已做好準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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