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令容透過虛掩的門縫，見沈鐸正立在廊下。

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月白衫，覆眼的布條也是白的，偏偏膚色也白，如同浸了雪的玉，風掀起衣擺時，倒不似凡人，像誤入塵世的謫仙。

這樣子，哪有半點武將威嚴？

說是個文弱書生反倒更為貼切。

她實在不敢想，就是這個看起來半死不活的沈鐸，在和親圣旨剛下的當日，闖宮、挨打、交兵權換她免于和親。

那人臨死前說：“沈懷遠……可真蠢！

不過年少的承諾，竟然用命去踐行。

他都沒見過你幾次吧！”

是呀！

又不是什么轟轟烈烈悲情催淚的情愛，沈懷遠卻為此孤苦一生，丟了性命。

臨死時，還不及而立。

可不就是蠢嘛！

可也就是這個蠢人，是這世上僅剩的，唯一一個對自己真心實意之人了！

薛令容閉了閉眼，沈馳她一定要保，更要回擊那些傷害他們的人。

淡淡苦澀藥味飄入薛令容鼻間，讓她又是一陣恍惚。

聽說因為闖宮挨板子他差點丟了性命，后來更是落下病根，成日以藥為食。

她扯了扯嘴角，本想堆砌個溫和模樣進去，可惜沒笑出來，反倒顯出幾分詭異陰森。

站在她身側一個小宮女，偶然瞧見，嚇得臉色一白，踉蹌兩步差點摔倒。

薛令容回身，偏頭看著，她記得這人，于是對著她勾了勾手指，示意她附耳上前。

眾人不敢偷聽永樂公主講話，全都側身避著。

所以也沒人看見，碧彤臉色越聽越白，冷汗涔涔。

“明白了嗎？”

薛令容的笑容露出來了，她看著碧彤，溫和的很，像個大姐姐。

碧彤顫抖著身體，點頭如搗蒜，見她示意，轉身便跑。

后院里的侍從聽到動靜，側門吱呀一聲從里打開，“你們是誰？”

他語氣帶著防備，眼見被一群人闖屋，立馬連滾帶爬擋在沈鐸身前，顯得很是草木皆兵。

薛令容越過他，首看向緩慢轉身的沈鐸。

前世，她在知曉真相后，事無巨細調查過沈鐸。

他的履歷生平，或經人講述，或躍于紙上，全都爛熟于心，由一張張瑩白嶄新的書葉，變成一本毛邊泛黃的書冊，置于她的床前。

薛令容像一個仰慕前人的讀者，對于他，擁有萬般心緒。

愧疚的、喜愛的、憤恨的、愿舍命的……攪著一團，扯不出頭緒。

如今乍然一見，像話本里又愛又恨的紙片人，突然躍入塵世，就這么真真切切的活了過來。

以一種打破固態，全新的樣子，出現在了薛令容眼里。

“何人？”

沈鐸嗓音低沉，話語并不顯凌厲。

如此發問，越發顯得他病弱斯文。

薛令容張了張嘴，話沒說出來，眼眶卻先莫名紅了。

她本想說自己是誰，回過神來才記起，他們其實并不相熟。

沈鐸十五歲從軍，二十五歲瞎眼回京，一別十年，他們也不過兒時匆匆幾面。

現如今，他怕是認不得她！

薛令容搖頭，又覺不對。

他能闖宮救她，足以說明，他是知道自己的。

“我是薛令容。”

她話一落，西周遽然寂靜，唯有火苗噼啪。

皇室十一位公主，唯獨薛令容有封位，敢首呼其名者寥寥，乍然一聽，有些嚇人。

沈鐸扶著廊柱的手指一僵，緩緩將手藏于袖袍，又默默往旁邊挪遠一步，像是不愿讓人看見他的窘迫。

“臣，見過公主殿下。”

說著他便要行禮，嚇得薛令容奔過去收不住腳，撞在他胸口上。

“你……殿下，小心。”

他出手快速扶住她的腰肢，待人站穩又立時松開。

薛令容耳尖充血泛紅，羞憤退開一步，一時本性暴露，嘴快道：“都看不見了，還窮講究什么！”

話一出口，她又僵住，氣氛也似有凝固，那點子旖旎，頓時也灰飛煙滅，退了個干凈。

薛令容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，懊惱間抿嘴閉眼，有些想找個地縫鉆。

臨出門前，她特意問過嬤嬤——如何才更容易說服一個男子。

嬤嬤囑咐：別暴露本性。

她這一開口，算是出師不捷？

那還要不要偽裝？

“殿下是君，卑職是臣，禮不可廢……這與瞎不瞎無關。”

沈鐸一本正經，端端正正，看起來半點沒有因為被戳痛處而惱怒。

他立在那里，身體筆首如松，盡管在薛令容看來，一身穿著像個流民，落魄的很，卻依舊不減周身氣度。

什么氣度呢？

一種令薛令容討厭，常在老學究身上看見的酸腐之氣。

她稱之為：假正經！

她心想算了，都想著要利用他，還裝什么？

那必然也不是長久之計。

“殿下今日為何而來？”

見人不言，沈鐸便又開了口，他不習慣被人首勾勾的打量，腳尖動了動，像是覺得尷尬，腳趾扣動。

薛令容一噎，見他這般，只以為他是在極力維持體面。

吞吞吐吐間，她的臉上又悄悄爬起紅暈，不是羞的，只是突然良心發現，覺得今日自己要做之事有點無恥。

“殿下？”

沈鐸的臉色又蒼白了幾分，他現在看不見，無法分析別人神色，從而讀懂他人心思。

長久的靜默更讓他渾身難受，像幼時他一人的獨角戲，有點可笑。

他嘴角扯了扯，帶著莫名情緒。

也只有在這個時候，他會因為自己瞎了眼而感到些許難受。

“疏勒要我去和親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沈鐸一時沒聽明白。

他今晨剛醒，還不知道最近宮里之事。

疏勒與元夏對戰多年，他只記得回京之前，己將疏勒打回老家，十年二十年間怕是沒心思再犯境，怎還有膽子敢來求娶薛令容？

“可我不愿。”

“或許你不知道，自從母后仙逝，父皇更加疼愛我。”

“我喝的水，是禁軍從天池運回來的，我穿的衣，是織錦閣一年只售十匹的料子。

至于我的吃住，自是更為精細。”

“疏勒荒涼，我是活不下去的。”

薛令容心中嘆息，那點子復雜心思，連同她那點微薄良心，在她一句句陷阱里爛了個干凈。

上一世她就不是什么好人，這一點她承認。

現如今為了達到目的，她也不介意裝可憐博同情，或者更卑鄙無恥些。

反正此生，她只是為了來還沈鐸的債，又并不是要與他相愛。

沈鐸沒有說話，低垂下眼眸，靜默站著。

看在薛令容眼里，就是同她的生活一對比，覺得自卑。

“所以將軍……我來嫁你。”

他猛然抬頭，幽深眼眸如同枯井，映出薛令容身影，卻空洞看她不見。

薛令容心口一緊，像被生銹鈍刀在胸口剮過，漫長又綿密的痛蔓了上來。

她見不得沈鐸這個模樣……上一世，她一生順遂，卻是踩著眼前人的尸骨實現的。

縱使他們不是什么愛侶關系，眼前這人，也是現今這世上，唯一一個對自己真心實意的人了！

她一時無措，感覺心被攥緊。

“殿下貴為嫡公主，臣不敢高攀。”

薛令容正難受，乍一聽這話差點噎死。

她明明記得，后來的字里行間里，都道沈馳是個惡鬼將軍，所到之處尸橫遍野，連**見了他都要避讓。

這樣的人，不該是個端正自持的老古板才對！

“無礙，只要你娶我，一切都不是問題。”

薛令容抿嘴，強忍要發怒的脾氣。

“和親之事，微臣己知曉。

定不會讓疏勒如意，還請公主放心。”

薛令容暗暗磨牙。

她前世雖嫁了五次，但如此主動開口，且再三好言勸說還是頭一遭。

豈料沈鐸看著像快斷氣了似的，嘴巴倒是硬得很！

所以說，什么端正君子最為討厭！

薛令容閉了閉眼，壓下心中百般滋味，耐著性子再勸：“你放心，我雖嬌縱跋扈，卻不會限制你。

成婚后，你若有心悅之人，大可抬進府里，我也不會為難于她。”

能如此大度的公主，古往今來獨她一人。

這下沈鐸定然不會再拒了吧！

“公主！”

不過薛令容嘴角翹起，沈鐸表情突然凌厲，就連稱呼也變了。

他沉下臉，顯然是有些動怒，許久吐出一口氣，淡淡丟下兩字：“請回。”

薛令容被他的油鹽不進惹怒了，一跨步，湊到他跟前，惡劣跋扈暴露干凈，“我是來通知你，不是征求你的意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