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沈清歡正對著鏡子涂口紅。，她瞥了一眼，是導師的號碼，趕緊接起來。“清歡，現在有空嗎？來我辦公室一趟。”周敏的聲音一貫的干脆利落，沒有多余的客套。“好的周老師，我馬上來。”沈清歡掛了電話，把只涂了一半的口紅擰回去，隨手扎起頭發，抓起書包就往外跑。：“顧少的約會怎么辦？還早，來得及。”話音沒落人已經出了門。，朝南，采光很好。，周敏正坐在辦公桌前看什么材料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：“坐。”
沈清歡乖乖坐下。

周敏把手里那份材料推過來，是一份研究生推免申請表格。

“下周就開始推免報名了，你的條件完全夠，成績年年專業前五，還有兩次省級競賽獎項，英語六級也過了。”周敏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她，“我上次和你說的事，考慮得怎么樣了？”

沈清歡低頭看著那張表格，沒說話。

周敏等了她幾秒，見她不開口，直接問：“是不是那個小顧不讓你讀？”

“不是。”沈清歡趕緊搖頭，“他沒有不讓我讀。”

“那他什么態度？”

沈清歡想起昨晚顧西城說的“讀那個干嘛”，抿了抿嘴，沒回答。

周敏笑了一聲，是那種見慣了世事的了然的笑。

“我猜猜，他是不是說，女孩子讀那么多書干嘛，早點工作早點結婚多好？”

沈清歡抬起頭，有點驚訝。

“別這么看我，我帶過多少學生了，什么話沒聽過。”周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你這樣的我見多了，大一大二意氣風發，大三大四談了戀愛，就開始被人安排人生了。”

“周老師，他不是那個意思……”

“那他是什么意思？”周敏放下茶杯，看著她，“清歡，你是我這幾年見過最有靈氣的學生之一。金融專業女生多，但大多數是沖著好就業來的，真正喜歡這個專業的沒幾個。你不一樣，你是真的喜歡，也有天賦。大二那篇論文，我到現在還留著，就等著你讀研以后好好帶你把那個題目深挖下去。”

沈清歡垂下眼睛。

那篇論文是她大二下學期寫的，寫的是縣域金融的普惠困境，為了寫那篇論文，她寒假跑回老家跑了六個鄉鎮銀行，凍得手都裂了。周敏幫她改了七稿，最后一稿發回來的時候，批注比原文還長。

那是她大學四年最有成就感的時候。不是拿獎學金，不是被顧西城帶去什么高檔餐廳，是那篇論文最后發出來的時候，她看著雜志上自已的名字，覺得那些凍裂的手都值了。

“清歡，你才二十二歲。”周敏的聲音放軟了些，“我知道談戀愛很重要，但你不能為了談戀愛，把自已的人生交出去。那個小顧家里是有錢，可那是他的錢，不是你的。你現在不為自已打算，以后呢？他說養你，你就真的讓他養？萬一哪天他不想養了呢？”

沈清歡攥緊了手里的表格。

“我不是在咒你，我是在提醒你。”周敏說，“我帶過的學生里，有好幾個當年也是你這樣的，為了男朋友放棄保研，放棄出國，結果呢？三五年后，男朋友沒了，前途也沒了，來找我哭，我也沒辦法。清歡，你自已想清楚，你想要的是什么樣的未來。”

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。

沈清歡抬起頭，看著周敏：“周老師，如果我要讀，您真的愿意帶我？”

“廢話，不然我找你干嘛？”周敏瞪她一眼，“我閑得慌？”

沈清歡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“笑什么笑，嚴肅點。”周敏也笑了，笑完又說，“表格你拿回去填，想好了就交上來。但是清歡，我要提醒你，讀研不是避風港，你選了這條路，就得踏踏實實走下去。金融這個方向卷得很，你要是三心二意，還不如不讀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歡說。

“還有，”周敏看著她，“你要是真決定了，就和你那個小顧說清楚。別到時候報了名又來反悔，我可丟不起那個人。”

沈清歡點點頭，把表格收進書包里。

站起來要走的時候，周敏又叫住她：“清歡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是我見過最有靈氣的學生之一，這句話我不是隨便說的。”周敏看著她，“我不希望你變成那種，很多年以后回來說‘周老師我后悔了’的人。”

沈清歡站在門口，看著這個五十多歲、頭發已經有些花白的女教授，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
“周老師，我記住了。”她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。

走廊里有風從窗戶灌進來，帶著三月特有的青草氣息。

沈清歡站在窗邊，把那張表格又拿出來看了一遍。

研究生推免。繼續讀書。做研究。

她想起大二那年，為了寫那篇論文，大冬天在鄉鎮銀行門口排隊等行長。那個行長一開始不愿意搭理她，一個小丫頭片子能問出什么來。后來她把問題列了整整兩頁紙，行長看完愣了，說你這問題比我們行里的分析報告還細。

那篇論文后來發出來的時候，她給那個行長寄了一本，他還特意打電話來，說沒想到你真能寫出來。

那是她第一次覺得，原來做自已喜歡的事情，是這種感覺。

手機震了，是顧西城：“出發了嗎？我快到了。”

沈清歡看了眼時間，十一點二十。

她把表格收好，往校門口走。

走到半路又停下來，站在那棵梧桐樹前面。

樹干上那個“顧西城?沈清歡”還在，經過一個冬天，字跡又模糊了一點。

她伸手摸了摸，然后繼續往前走。

校門口，顧西城那輛保時捷已經停在那兒了。他靠在車門上玩手機，看見她過來，笑著迎上去：“怎么才來？等半天了。”

沈清歡看著他，忽然問：“西城，如果我要讀研，你怎么想？”

顧西城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：“怎么又提這個？昨晚不是說了嗎，讀那個干嘛，浪費時間。”

“可是周老師說我的條件可以推免，她想帶我。”

“周敏？”顧西城皺了皺眉，“她那人就是事兒多，你別聽她的。你一個女孩子，讀那么多書干什么？到時候出來找工作，人家一看你學歷高，反而不敢要，怕你干不長就要結婚生孩子。”

沈清歡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顧西城攬過她的肩，往副駕駛那邊帶：“行了別想了，吃飯去。今天那家日料可難定，我托了人才訂到位子。”

沈清歡坐進車里，看著顧西城從另一邊上車，啟動，打方向盤，動作一氣呵成。

車里很干凈，有淡淡的香水味，是她之前送他那瓶。

“對了，”顧西城一邊開車一邊說，“我爸說下周有個飯局，想讓你一起去。都是家里長輩，認識認識。”

“下周什么時候？”

“周六晚上。”

“周六……”沈清歡想了想，“周六周老師說有個學術講座，讓我去聽。”

“推了唄。”顧西城說得輕描淡寫，“講座什么時候不能聽，飯局就這一次。我爸好不容易松口帶你去，你別不給面子。”

沈清歡沒說話。

車窗外街景往后退，陽光照進來，有點晃眼。她偏過頭看窗外，正好路過那家川菜館，門口還排著隊，油煙從排氣扇里飄出來。

她忽然很想吃那家的水煮魚。

“西城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還記得我們以前經常去的那家川菜館嗎？”

“哪家？”

“學校后門那家，水煮魚特別好吃的那家。”

顧西城想了想：“哦那家啊，好久沒去了。怎么突然想起這個？”

“沒什么。”沈清歡說，“就是剛才路過，看見了。”

“那家環境太差了，以后別去了。”顧西城說，“你看你現在穿的用的，都是什么檔次，再去那種地方不合適。”

沈清歡低頭看了看自已。

她穿的是一件顧西城送的開衫，羊絨的，三千多。背的包也是他送的，一萬二。用的口紅是他買的，三百一支。

她好像真的很久沒去過后門那條街了。

也很久沒吃過那家的水煮魚了。

日料店在商場六樓，裝修得很精致，服務員穿著和服，跪著上菜。

顧西城點了一桌子，三文魚北極貝甜蝦海膽，擺盤漂亮得像藝術品。

沈清歡夾了一片三文魚，蘸了醬油送進嘴里。

好吃，但是沒有水煮魚的香味。

“好吃嗎？”顧西城問她。

“好吃。”沈清歡說。

顧西城滿意地笑了，又給她夾了一塊：“多吃點，你最近是不是瘦了？抱起來都沒肉了。”

沈清歡笑了笑，低頭吃飯。

吃到一半，顧西城接了個電話，又是工作的事。他拿著手機出去接，留她一個人坐在包間里。

沈清歡放下筷子，看著窗外。

商場六樓視野很好，能看到遠處的山，春天的山，一片嫩綠。

她想起那年去太子*看櫻花，也是這樣的春天，她和顧西城擠在人群里，他牽著她的手，怕她走丟。那時候她看著滿樹的櫻花，覺得以后的日子也應該是這個樣子，粉色的，明亮的，滿滿的。

可是現在坐在這里，精致的日料，昂貴的包間，對她好得無可挑剔的男朋友，她卻在想那家油煙味很重的川菜館。

想那個會騎車帶她去吃路邊攤的男孩。

想那個在櫻花樹下說“以后每年都陪你來”的人。

顧西城打完電話回來，看見她在發呆，問：“想什么呢？”

“沒什么。”沈清歡回過神，“誰的電話？”

“張總，就是給你安排工作的那個。他說下周一讓你去公司面試，走個過場就行。”

沈清歡看著面前那盤精致的刺身，忽然說：“西城，那個工作，我不想去。”

顧西城愣了一下：“為什么？”

“我想自已找。”沈清歡說，“或者，我想先讀研。”

顧西城放下筷子，看著她：“清歡，我們不是說好了嗎？畢業就結婚，工作也安排好了，一切都妥妥當當的，你怎么又變卦了？”

“我沒有變卦。”沈清歡說，“我只是想……自已***選擇。”

顧西城的表情變了變，像是想發火，又忍住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語氣放軟：“寶寶，我不是不讓你選。但是你現在還小，不懂社會的復雜。那些自已找工作的人，哪個不是碰得頭破血流？我給你安排好的，是最穩妥的路，你不用吃苦，不用受罪，不好嗎？”

沈清歡看著他，看著這個她喜歡了三年的人，忽然覺得很陌生。

他好像真的不懂她在說什么。

“我想吃的不是日料。”她說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剛才我說想吃川菜，你說環境太差。我想去看櫻花，你說太忙。我想讀研，你說浪費時間。西城，你有沒有發現，我們在一起的這三年，我越來越像你養的一只寵物？”

顧西城愣住了。

“你對我很好，真的很好。”沈清歡看著他，“你給我最好的，安排最妥當的，讓我什么都不用操心。可是你有沒有問過我，我想要的是什么？”

“我做的這些都是為你好。”顧西城的語氣有點急了。
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歡說，“可是你有沒有想過，也許我想要的生活，不是‘好’，而是‘自已的’？”

包間里安靜了幾秒。

顧西城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
沈清歡低下頭，看著無名指上那枚細細的戒指。卡地亞，一萬多，三周年禮物。

她慢慢把它取下來，放在桌上。

“西城，我們先冷靜一段時間吧。”她站起來，拿起包，“讓我想想，我到底要什么。”

顧西城也站起來，想拉住她：“清歡！”

“別追了。”沈清歡沒有回頭，“讓我自已待一會兒。”

她拉開門走出去，走過那些跪著上菜的服務員，走過精致的日料店門頭，走進電梯。

電梯門關上的時候，她靠著墻，閉上眼睛。

心在跳，跳得很快。

手在抖，抖得很厲害。

她不知道自已這樣做對不對。

她只知道，如果今天不說這些話，她會憋死。

電梯到了一樓，門打開，她走出去。

商場里人來人往，很吵。

她穿過人群，走出大門，站在三月的陽光底下。

手機在包里震，是顧西城。她沒接。

又震，還是他。她還是沒接。

然后手機屏幕亮了，是他的消息：“清歡，我知道你在氣頭上，我不逼你。等你冷靜下來，我們再談。”

沈清歡看著那行字，忽然想起周敏說的話：你才二十二歲，你不能為了談戀愛，把自已的人生交出去。

她把手機收起來，往學校的方向走。

走到一半，路過那家川菜館。門口還在排隊，油煙味飄過來，很香。

她在隊伍最后面站定。

前面是一對年輕的情侶，男孩摟著女孩，女孩在刷手機，男孩湊過去看，兩個人一起笑。

沈清歡看著他們，忽然很想問問那個女孩：你以后想去哪兒？你想成為什么樣的人？你想過什么樣的生活？

但她也知道，問了也沒用。

有些問題，只能自已回答。

隊伍往前挪了一點。

手機又震了，這次不是顧西城，是周敏：“表格填得怎么樣了？”

沈清歡看著那條消息，忽然笑了。

她打了幾個字，發送：“周老師，我正在想。”

然后她把手機收起來，繼續排隊。

陽光很好，風很輕。

三月的春天，到處都是新的。

而她，好像也要開始新的什么了。

（第三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