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殿內重新歸于寂靜。地龍燒得太旺,空氣里浮動的梨花香漸漸變得有些甜膩,姜晚起身,推開半扇雕花朱漆長窗。冷冽的風夾著殘雪的清新氣息涌入,吹散了暖閣里的沉悶,也讓她因為舊事翻涌而略顯滯澀的思緒,為之一清。,庭中的積雪正在緩慢融化,檐角冰凌滴下水珠,敲在青石板上,發出單調而清晰的“嗒、嗒”聲。陽光破云而出,照在濕漉漉的琉璃瓦上,反射出耀眼卻冰冷的光芒。這偌大的紫禁城,看似被****的喜慶和冊后大典的煊赫重新妝點過,剝開那層華麗的外殼,內里依舊是無數雙窺伺的眼睛,無數顆算計的人心,以及經年累月沉淀下來的、無法沖刷干凈的陳腐血腥氣。,并未在姜晚心中激起太多漣漪。那只是一個開始,是清算了卻的第一筆舊債??煲鈫幔炕蛟S有一點,但更多的是塵埃落定的漠然,以及更深的警惕。打蛇不死,反受其害。她絕不會給任何人,任何事,留下反噬自已的機會。,花苞在寒風里微微顫動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這樣一個乍暖還寒的初春,她還是浣衣局里最卑微的宮女,因“不慎”將一件才人的春衫洗褪了色,被罰跪在尚宮局外的青石地上。那時節,宮道旁的玉蘭也打著苞,她跪在冰冷刺骨的地上,膝蓋從疼痛到麻木,心里卻燃著一簇不肯熄滅的火苗。一個穿戴體面的大太監從旁經過,大約是見她年紀小又可憐,隨手丟下一塊硬得像石頭的餑餑。她撿起來,一點點掰開,混著眼淚和塵土咽下去。那太監早已不記得她,甚至可能早已不在人世,但她記得。記得那點微不足道的、或許只是隨手施舍的“善意”,也記得更多肆意傾軋的惡意。,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和刻意壓低的稟報聲:“啟稟娘娘,乾清宮蘇公公來了?!?,轉身:“請進來?!?,是新帝周景宸身邊最得用的內侍之一,面白無須,眉眼總是帶著三分笑,行事卻極有分寸,滴水不漏。他快步進殿,利落地甩袖跪倒:“奴才蘇安,給皇后娘娘請安,娘娘千歲。蘇公公請起,可是陛下有事吩咐?”姜晚語氣溫和,示意秋雯看座。
蘇安并不就坐,只微微躬著身子,臉上笑容恰到好處:“回娘娘,陛下剛批完折子,想著今日雪霽初晴,御花園的梅花開得正好,特邀娘娘一同賞梅。陛下說,娘娘冊立以來,一直忙于宮務,未曾好好松散過?!?br>
賞梅?姜晚心念微動。周景宸并非沉溺風花雪月之人,此時邀她賞梅,恐怕不止是“松散”這么簡單。她面上不露分毫,含笑應道:“勞陛下惦記。本宮這就**,稍后便去?!?br>
“是,奴才這就回稟陛下?!碧K安行禮退下,步伐輕捷無聲。
姜晚回到內室,由宮人伺候著更換衣裳。秋雯捧出一件新制的絳紫色纏枝蓮花紋織金錦襖,配著月白色百褶裙,既不失皇后雍容,又不至于過于隆重板滯。姜晚卻搖了搖頭,指了指另一套顏色更為素凈的藕荷色緞面交領長襖,下配淺碧色馬面裙,外罩一件銀鼠灰的坎肩?!熬瓦@套吧,清爽些?!?br>
她對鏡整理妝容,將一支過于華貴的九尾鳳釵取下,換了一支簡單的白玉梅花簪,耳邊一對珍珠墜子也換成了更小的米珠。鏡中的女子,眉目清雅,氣質沉靜,早已褪去浣衣局里的瑟縮青澀,也并非盛裝之下的咄咄逼人,而是一種經過歲月磨洗、暗藏鋒芒的內斂。
御花園的梅林在澄瑞亭附近,此時正是盛放時節。紅梅似火,白梅如雪,綠萼清雅,幽香浮動,與尚未完全消融的殘雪相映,別有一番冷艷韻致。
周景宸已先到了。他身著常服,一件玄色暗云紋的直身袍,外罩石青色氅衣,負手立于一株老梅樹下,仰頭看著枝頭綻放的點點紅艷。聽到腳步聲,他轉過身來。
新帝不過二十五六年紀,面容清俊,輪廓分明,一雙眼睛尤其深邃,沉靜時如古井無波,偶爾掠過銳光,卻令人不敢逼視。他并非先帝最寵愛的皇子,母妃出身也不高,能在慘烈的奪嫡中最終勝出,靠的絕非運氣。姜晚深知,這位年輕的帝王,心思深沉,手段果決,絕非易與之輩。
“臣妾參見陛下?!苯頂狂判卸Y。
周景宸抬手虛扶:“皇后不必多禮。起來吧?!彼哪抗庠谒砩蠏哌^,掠過那支白玉梅花簪,微微頓了一下,語氣平淡,“皇后今日裝扮,很是素雅?!?br>
“賞梅清事,不敢過于喧賓奪主?!苯砥鹕?,走到他身側半步之處,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梅花,“陛下勤于政務,難得有暇,臣妾陪陛下走走,松松筋骨也好?!?br>
兩人沿著梅林間清掃出的小徑緩緩而行,宮人內侍皆遠遠跟著。
“林氏的事,皇后處理得如何了?”周景宸忽然開口,語氣隨意,仿佛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。
姜晚心中了然,這才是今日“賞梅”的重點。她略一沉吟,聲音平穩:“回陛下,林庶人今日來鳳儀宮請罪,情緒激動,言語間多有悖亂,恐是久居冷僻之地,憂思成疾。臣妾見她神志昏聵,恐其言行有損天家顏面,已命人將她遷往安樂堂靜養,著人好生照料,無事不得驚擾。”
“哦?憂思成疾……”周景宸咀嚼著這四個字,側首看了姜晚一眼,目光幽深,“朕記得,她當年在父皇面前,可是最溫婉解意的一個。”
“時移世易,人心易變?;蛟S是念及舊事,心生悔愧,又或許是……驟逢變故,難以承受?!苯碚Z氣平淡,聽不出情緒,“陛下仁厚,留她性命,已是天恩浩蕩。至于其他,自有宮規約束?!?br>
周景宸不置可否,轉而道:“前朝對林氏父兄的處置,議論頗多?;屎笤趺纯??”
這話問得直接,也問得險。后宮不得干政是祖訓,但帝后一體,皇帝問及,又不能不答。姜晚停下腳步,看著眼前一枝遒勁橫斜的紅梅,輕聲道:“臣妾愚見,雷霆雨露,莫非天恩。陛下初承大統,四海矚目。賞功罰過,貴在一視同仁,方能令行禁止,朝野歸心。林大人曾任宰輔,若是優容太過,恐寒了忠臣良將之心,也易使心懷僥幸者以為有機可乘?!?br>
她的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表明了支持嚴懲的態度(這符合新帝立威的需要),又緊扣“天恩”、“朝野歸心”的大義名分,未越雷池半步。
周景宸聽著,臉上沒什么表情,只是那深邃的眼底,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、難以捉摸的情緒?!盎屎笏?,與幾位肱骨之臣不謀而合?!彼D了一下,似是無意般提起,“朕聽聞,皇后昨日召見了姜少卿?”
姜晚的父親,太常寺少卿姜文遠。果然,他什么都清楚。姜晚心頭微凜,面上卻依舊從容:“是。父親入宮請安,說了些家常話。他老人家總叮囑臣妾,既居后位,當時時謹言慎行,勤勉宮務,為陛下分憂?!?br>
“姜少卿是穩重人。”周景宸語氣聽不出褒貶,走了幾步,又道,“后宮與前朝,千絲萬縷。皇后協理六宮,諸事繁雜,若有難處,或有人事不妥,可直言?!?br>
這話聽著像是關心,實則警告與提醒并存。他在告訴她,他知道她借父親之口在前朝推動對林家的處置,也默許了,但分寸需拿捏得當,不可逾矩,更不可借機安插私人,結黨營私。
“臣妾謹記陛下教誨?!苯砦⑽⒋故?,“定當恪守本分,公正處事,不負陛下信任。”
周景宸點了點頭,不再繼續這個話題。兩人又走了一段,賞了幾處梅景,說了些閑話,氣氛看似融洽,內里卻始終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。帝后之間,有合作,有利用,有試探,卻唯獨難有尋常夫妻的溫情與信任。姜晚清楚,周景宸需要她這個出身不高、便于掌控的皇后來平衡后宮與前朝勢力,而她則需要皇后的權柄來達成自已的目的。各取所需罷了。
“起風了,皇后身子單薄,早些回宮歇息吧?!敝芫板吠O履_步,語氣溫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結束意味。
“是,陛下也請保重龍體?!苯硇卸Y告退。
回到鳳儀宮,秋雯上前為她解下坎肩,低聲道:“娘娘,安樂堂那邊傳來消息,孫嬤嬤已經‘送’過去了。林庶人見了她,起初沒什么反應,后來不知孫嬤嬤說了什么,兩人……吵嚷起來,林庶人情緒很是激動?!?br>
姜晚坐到妝臺前,自已動手取下那支白玉梅花簪,看著鏡中人道:“說了什么不重要。讓她們朝夕相對,就是最好的懲罰。派人看緊了,別讓她們死了,也別讓她們太‘安靜’。”
“奴婢明白?!鼻秭溃謫?,“陛下今日……”
“陛下是明白人?!苯泶驍嗨Z氣平淡,“他知道本宮動了林家,也默許了。只要不過界,不觸及他的底線,有些舊賬,他樂得有人替他清算?!彼龑Ⅳ⒆臃旁趭y臺上,發出一聲輕響,“但我們的手腳,也要更干凈些。告訴父親,前朝的事,點到為止,不必再額外施壓。陛下自有圣斷。”
“是。”
姜晚望向窗外,暮色四合,宮燈次第亮起,將這重重殿宇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光暈里。賞梅歸來,身上似乎還帶著梅林的冷香,但心底那根弦,卻繃得更緊了。周景宸的默許是有限的,他的猜忌和掌控欲,從未消失。后宮里,也絕非只有一個林月柔。
她想起今日在御花園,遠遠瞥見幾個結**園的**身影,其中有德妃薛氏,賢妃趙氏,還有幾個新晉的嬪、貴人。她們向她行禮時,姿態恭敬,眼神卻各異。德妃薛氏出身將門,性子略顯直率,家世顯赫;賢妃趙氏是書香門第,溫婉端莊,在宮中人緣頗佳。這些都是潛藏的對手,或許還有當年曾對她落井下石、如今卻搖身一變、仿佛無事發生的人。
鳳印在手,是權柄,也是靶子。
“秋雯,”她輕聲吩咐,“明日召尚宮局、內務府的人來,本宮要細查近三年的宮份用度、人員調配。還有,各宮各處,年長的宮人、嬤嬤、太監的名冊,也一并調來,本宮要看看?!?br>
“娘娘是想……”秋雯有些不解。
姜晚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,眼底卻無笑意:“陛下讓本宮協理六宮,整頓宮闈,本宮自當盡心。這宮里,沉疴舊弊不少,是時候,好好清一清了。就從……賬目和人事開始吧?!?br>
燈光下,她的側影映在窗紗上,沉靜而挺拔。清算,從來不只是快意恩仇,更是權力的鞏固與延伸。她要借著這股東風,將她的手,她的眼,她的耳,深深地、牢牢地,埋進這紫禁城的每一道縫隙里。
夜漸深,鳳儀宮的燈火久久未熄。而西邊最偏僻的北五所安樂堂內,隱隱約約,似乎傳來壓抑的、似哭似笑的嗚咽聲,很快又被呼嘯而過的寒風吹散,淹沒在無邊的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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