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，薄霧如同淡青色的輕紗，緩緩從長安城郊的平野上褪去，露出遠處宮闕肅穆的輪廓和近處低矮屋舍的輪廓。

空氣清冽，帶著泥土、草葉和未散盡的夜露氣息，深深吸入肺腑，能讓人精神為之一振。

馬廄特有的混合氣味——干草、馬糞、皮革和汗水的味道，在這初秋的清晨顯得格外濃郁，彌漫在每一寸空間里。

衛青蜷縮在阿黑旁邊的一個干草堆里，身上蓋著一件磨得發亮的舊皮襖，蜷縮著試圖留住最后一點暖意。

寒意，如同狡猾的蛇，無孔不入，從馬廄木板墻的縫隙、從頭頂漏風的茅草頂頑強地鉆進來，侵擾著他的夢境。

他正夢到一片遼闊的草原，風呼嘯著掠過耳邊，他騎著一匹通體烏黑的神駿，西蹄騰空，追逐著天邊一團燃燒的金色火焰。

那火焰熾熱，帶著令人血脈賁張的力量感，仿佛觸手可及……就在這時，一個聲音穿透了夢境，由遠及近。

篤，篤，篤。

是車輪碾過夯土小徑的聲音，輕快而規律。

接著是腳步聲，很輕，踩在松軟的泥地上幾乎微不可聞，但衛青常年與馬匹相處，耳朵早己練得異常靈敏。

那腳步聲停在馬廄門口，帶著一絲熟悉的遲疑。

衛青猛地從草堆里坐起，殘留的夢境碎片迅速消散，草原和火焰被眼前熟悉的木欄、草料槽和低頭咀嚼的阿黑取代。

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，循聲望去。

馬廄的木門敞開著，清晨的光線斜斜地照**來，在地面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，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。

就在那光與暗的交界處，光線勾勒出一個纖細卻挺首的身影。

姐姐衛子夫。

她靜靜地站在那里，仿佛是從那片清冷的晨光中走出來的。

懷里抱著一個樸素的竹籃，籃子上蓋著一塊洗得發白卻異常干凈的粗布。

她身上那件粗布衣裙，顏色是褪了又褪的灰藍，洗得發白發硬，邊緣磨損得起了毛邊，袖口處還打著兩個不起眼的深色補丁。

一根毫無雕飾、甚至有些粗糙的木簪，松松地綰住了她濃密如云的青絲，許是清晨忙碌，幾縷柔軟的發絲掙脫了束縛，柔順地垂落在她光潔的頰邊和修長的頸側。

她的臉上帶著一貫的溫柔笑意，那笑容像初融的**，暖融融地漾開，足以驅散清晨的寒意。

但細看之下，那彎彎的眼角眉梢，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，如同薄霧籠罩下尚未完全舒展的花瓣。

“青兒，吃早飯了。”

她的聲音也如春風般柔和，不高，卻清晰地穿透了馬廄里略顯渾濁的空氣，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，穩穩地傳到衛青耳中。

衛青心頭一暖，立刻站起身，動作麻利地拍打著沾在粗布短褐上的草屑和塵土，幾步就跨到了門口。

他比衛子夫高出半個頭了，肩膀也開始有了少年的寬度，只是身形依舊單薄。

“姐。”

他喚了一聲，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微啞，伸手接過了姐姐遞來的竹籃。

竹籃的分量很輕。

衛青掀開上面蓋著的干凈粗布，籃底安靜地躺著他們的早飯：兩個拳頭大小、己經涼透了的黍米饅頭。

顏色是微帶土黃的本色，表面粗糙不平，能看到粗糲的麩皮顆粒。

旁邊，一個小小的粗陶碟子里，盛著幾塊腌漬得烏黑發亮的芥菜疙瘩，散發出一種濃郁的咸酸氣息，這是他們最常有的下飯菜。

衛青拿起一個饅頭，入手冰涼而硬實。

他毫不在意，大大地咬了一口。

涼透的饅頭失去了剛出鍋時的松軟，變得有些硬韌，嚼在嘴里帶著糧食原始的粗糙感，需要費些力氣才能咬開。

黍米特有的微澀清香混合著涼意在口腔中彌漫開。

他一邊用力咀嚼著，一邊含糊不清地問：“姐姐，你吃了嗎？”

目光落在姐姐身上那件單薄的舊衣上，清晨的風吹過，似乎能透進去。

衛子夫輕輕搖頭，目光溫柔地落在弟弟身上，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，眼神里滿是憐惜。

“我等下還要去給平陽公主梳頭，時辰快到了。

你先吃，別管我。”

她的視線仔細地描摹著衛青的臉龐，少年人輪廓初顯，但臉頰卻明顯地凹陷下去，顯得顴骨有些突出。

衛子夫的眉心微微蹙起，像被細針輕輕刺了一下。

她忍不住伸出手，微涼的指尖帶著清晨的寒意，輕輕碰了碰他凹陷的臉頰，“最近怎么又瘦了？

是不是馬廄的活計太重了？”

她的目光越過衛青，投向馬廄深處那匹高大健壯、毛色如墨的黑馬，“這匹阿黑，性子烈得很，府里好幾個馬夫都吃過它的虧，伺候它是不是累著你了？

它沒踢著你吧？”

語氣里的擔憂幾乎要溢出來。

衛青趕緊搖頭，費力地咽下嘴里干硬的饅頭塊，努力讓語氣顯得輕松又篤定：“不重，真的！

姐，你別瞎擔心。

阿黑看著是烈，脾氣大，可它其實聰明得很，通人性！

我摸得準它的性子，它認我，聽我話。”

為了證明自己的話，也為了讓姐姐安心，他回頭看了一眼阿黑，揚聲道：“阿黑，你說是不是？”

那匹黑馬正嚼著干草，聞聲抬起頭，大大的、溫潤如黑曜石般的眼睛望向門口，竟像是聽懂了似的，輕輕甩了甩烏黑的鬃毛，打了一個響亮的響鼻，前蹄還在地上輕輕刨了兩下，顯得溫順又親昵。

衛青得意地轉回頭，對著姐姐笑了，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。

他低下頭，又咬了一大口涼饅頭。

然而，嚼著嚼著，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遠了，仿佛穿透了馬廄粗糙的木欄，穿透了眼前堆放的草料和農具，看到了遙遠處的景象。

沉默了片刻，他忽然抬起頭，眼睛里閃爍著一種奇異而灼熱的光彩，如同投入火種的干柴瞬間被點燃。

他的聲音也下意識地壓低了些，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、抑制不住的向往和激動：“姐姐，昨天……昨天我跟著公主的車駕去上林苑打獵了！”

他頓了頓，似乎在回味那震撼的場景，聲音里的興奮幾乎要滿溢出來，“你猜我看見什么了？”

衛子夫安靜地看著他，那雙總是**溫柔和憂慮的眸子此刻專注地凝視著弟弟驟然發亮的臉龐，安靜地等著他的下文。

她知道，弟弟一定看到了讓他心潮澎湃的東西。

“我看見長安城里來的那些將軍們了！”

衛青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金屬般的震顫，“他們騎的馬！

那么高！

那么壯！

像……像移動的小山丘！

油光水滑的皮毛，太陽底下都反光！

馬鬃修剪得整整齊齊，馬鞍是上好的皮革，鑲著銅釘！”

他深吸一口氣，仿佛要將那景象再次吸入眼中，“那些人！

那些將軍！

身上穿著銀光閃閃的鎧甲！

不是鐵片，是……是一整塊一整塊打磨得锃亮的護胸、護臂、護腿！

太陽光一照在上面，不是晃眼，是刺眼！

像無數個小太陽在發光！

晃得人眼睛都睜不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