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、達官貴人，多會于此。，總算讓薛蕪在華燈初上時趕到。，所以她今日打扮更為素雅，似與這茫茫大雪融為一體。，髻上簪了一根銀釵，釵頭紅豆亮色。至于她身上，則是攏了一襲錦緞貂裘，纖細的脖頸處圍了雪白的項帕，懷里揣上手爐。:“小姐，孟將軍已在二樓雅間。不過聽說，今日正是鎮北軍的餞別宴。”，“何以到吃散伙飯的程度？”，博覽群書，又對兵書最感興趣。簡帛上總言，如若軍隊打了勝仗歸來，定是風頭無兩、恩寵不斷。在歷史長河里也有數不清的將士憑此加官升爵，成為京城炙手可熱的人物。
可鎮北軍的命運……實在令人唏噓感慨。

前幾日，孟述帶人將一具具棺槨護送回家，又為每戶人家磕了三個響頭。

一時間，大街小巷里響起痛徹心扉的哭聲。也有老嫗，白發人送黑發人，哀到極致，捶打孟述數十下，質問他，為什么死在邊關的人不是他。

孟述都一一受著。

任洪水般的情緒將他淹沒。

薛蕪突然很想來到那人的身邊，問他疼不疼。

二樓雅間門扉半掩，里頭人聲寥落。

本來店小二攔著薛蕪主仆二人，不允她們靠近雅間，但奈何薛蕪直接搬出孟述未婚妻的名頭，小二硬著頭皮只能放行。

不得不說，這身份偶爾還挺好用的。

她佇立在門外，聽著雅間內的動靜。

“出征前，孟某曾向大家承諾，若有命歸京，必請諸位痛飲一杯。在潼關，將士們都吃不飽穿不暖，一杯烈酒更是奢侈。那今日就讓我們把那些沒喝的酒都一一補上！”

孟述今日未披甲，只穿了深色常服，外頭攏著一件黑色大氅。他的指節蒼白，舉起酒杯的姿勢卻鄭重。

薛蕪想，他在軍中一定是一呼百應的存在。

可她又不敢想，他在外行軍作戰的日子是有多痛快，他又該是多意氣風發的少年郎。

只何苦，卷入盛京這些黑暗的****中。

說是餞別宴，眾人臉色沉重起來，并無打了勝仗該有的喜悅和熱烈。

孟述目光一一掃過席間的弟兄們，聲線平穩道：“孟某出征那日，領了三萬精兵出關。今日回京，隊伍已不存十一……陛下恩旨，幸存者賞三貫，當是體恤各家。弟兄們的恩情，孟某都一一記在心中。自今日后，誰若想卸甲歸田、贍養家小，孟某在此，絕不阻攔。”

至于什么家國大義、邊疆安寧，****！

話音落下，席間一片死寂。

鎮北軍為老侯爺一手創立，又辛辛苦苦訓練十幾載，軍中還請了先生教他們識字，可見老侯爺及孟將軍在這上面花費了多少心血。

只是現在鎮北軍就余三十二人，孟述應該也是掙扎了許久，才做出今日放人的舉措。

可之后呢……鎮北軍要怎么辦？孟述又何去何從？

一道聲音倏然打破席間的寂靜。

一個瘦弱漢子猛然跪地，聲淚俱下：“將軍，小人遠行千里，三年不曾歸家，聽聞祖母病重，家中拮據妻小難以度日……今日謝將軍成全，放我們歸家，我與將軍相識一場，不悔！將軍之后也多保重身體！”

在鎮北軍里待得太苦了，拼了命地上陣殺敵，苦守邊關三年，可到頭來卻落了個兩手空空、滿身風霜的退路。

孟述突然上前，眾人以為他要挽留，卻不想他只是吩咐小廝抬了一箱白銀出來，繼而沉聲道:“這是孟某這些年的積蓄，留著它已無大用。圣上給的恩賞太少，大家若不嫌棄，有需要的話想拿多少便拿多少，也好……風光一點歸家。”

瘦弱漢子聞言，大顆眼淚垂落，又拿了五兩白銀，鄭重給孟述磕了三個響頭。

有人開了頭，便接二連三有人出列跪拜，理由大同小異。

他們想回歸尋常生活，去觸碰那人間煙火。更何況，就算他們不走，過段時間皇上也會拿鎮北軍開涮。

孟述一一頷首，親自將這些人扶起，微笑送別。

就在這時，一個一直悶頭喝酒的年輕將領突然狠狠一拳砸在桌上，杯盤碗盞哐當作響，就連美酒也灑在地。

他赤紅著眼，嘶吼道：“孟述，你是孬種！說實話，你就不氣嗎？！皇上讓你一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去給一個病秧子沖喜，這不是把你的臉面按在地上摩擦嗎？

你明知道鎮北軍保不住了，你還拿著你的積蓄遣散弟兄們，你有幾個錢啊？讓我們過上安穩生活后，你咋辦啊？要我說，我們過慣了刀尖舔血的日子，也從死人堆里殺出過一條生路來，我們就該掀了這天地，讓盛京里的百姓、讓那些只知吃喝玩樂的貴人們看看，他們腳下的土地是誰守的！”

他的話語漸漸染上一層嗚咽，“現在這個結局我不接受，憑什么我們鎮北軍死的死散的散，要像過街老鼠一樣過日子。我們只是把弟兄們帶回家了，有錯嗎？結果到頭來，什么賞賜、功勛、**、厚祿都與我們無緣，那我們死守潼關的那三年究竟算什么？”

“你問問這里的弟兄們，誰的心沒被捅出一個大窟窿，寒風呼咧咧地往里吹。我們是有血有肉的人……我們不是陛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一條狗！不討出一條公道來，我對不起死去的弟兄們！”

一個七尺男兒，此刻泣不成聲。

這話把王朝的遮羞布撕下來了，席間剩余的人呼吸都粗重起來，悲憤和不甘在空氣中無聲蔓延。

孟述斂起神情，將所有洶涌的暗流、所有尖銳的鋒芒，都沉默地、徹底地壓了下去，盡數納入那副看似波瀾不驚的軀殼之下。

“孟家，是敬天子的。孟家世世代代的職責，就是佑大靖山河安穩、百姓無恙。除此之外，孟家別無所求。”

大家都明白了他話里的意思。

孟述給了大家兩條退路，一是卸甲歸田、安穩度日，另外一條是哪怕大家繼續待在鎮北軍里，他必要大家護著大靖王朝，從心底里敬著大靖皇帝。

其他的，勿談！

剛才發言的將領瞪大眼睛，不可置信地看著他。

最后，他開始拍手大笑道:“原來你也是皇帝忠實的一條走狗！那我祝你，君臣和睦，續寫一段佳話，可別像我們，落了個狡兔死，走狗烹的下場！”

“鎮北軍，留不住爺了！今后，孟將軍自個兒多珍重吧。”他肩膀用力地撞過孟述，頭也不回走出雅間。

很快，偌大的雅間里只剩下滿地狼藉和一片令人窒息的空寂。

孟述靜靜站在窗邊，看著街上嬉戲玩鬧的兒童，看著燈火匯聚成河流，映出千百百姓的笑顏。

原來，快過年了啊。

何以，他孑然一身，潦倒至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