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雪壓斷了廊下最后一根枯枝，發出“咔嚓”一聲輕響，落在沈清辭手邊的茶盞里，濺起細碎的茶沫。

他正臨窗磨劍，劍身狹長，泛著冷冽的青芒，是柄陪了他十年的“歸雁”。

窗外的雪下得緊，鵝毛般的雪片卷著北風，把青竹客棧的燈籠吹得搖搖晃晃，昏黃的光在雪地上投下破碎的暈圈。

“店家，打尖。”

門簾被猛地掀開，一股寒風裹挾著雪粒闖了進來，帶著濃重的血腥氣。

沈清辭抬眼，見來人裹著件破舊的黑裘，頭發上落滿積雪，肩頭洇開一**暗紅，顯然是受了重傷。

那人身材高大，面容被風雪凍得發紫，唯獨一雙眼睛，亮得像淬了冰的刀。

掌柜的縮在柜臺后，臉色發白，不敢應聲。

這荒山野嶺的青竹客棧，本就是三教九流匯聚之地，尋常客人還好，這般帶著殺氣和傷勢的，多半是江湖仇殺的主兒。

那人沒理會掌柜的，徑首走到沈清辭對面的桌前坐下，重重拍了拍桌子：“來壺熱酒，兩斤醬牛肉。”

沈清辭將磨好的劍歸鞘，指尖擦過劍鍔上的刻痕——那是十年前，他還在“青云閣”時，師兄親手為他刻下的“清”字。

如今青云閣早己覆滅，師兄也埋骨在了亂葬崗，只剩他一人，帶著這柄劍，浪跡天涯。

“客官，您的傷……”跑堂的小伙計戰戰兢兢地端來熱酒，目光瞟著那人滲血的肩頭。

“無妨。”

那人仰頭灌下一大口酒，喉嚨滾動，臉上泛起一絲血色，“只是些皮外傷。”

話音剛落，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，嘴角溢出一點猩紅，滴在桌上，與積雪融化的水漬混在一起，格外刺眼。

沈清辭端起茶盞，輕輕吹了吹浮沫，沒說話。

江湖路遠，人心叵測，他早己學會了不多管閑事。

可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，由遠及近，帶著凌厲的殺氣，沖破了雪夜的寂靜。

那人猛地按住腰間的刀，眼神瞬間變得警惕。

他看向沈清辭，見這青年一身素衣，氣質淡然，不像江湖人，倒像個讀書人，便稍稍松了口氣。

門簾再次被掀開，這次進來的是五個黑衣蒙面人，個個手持長刀，刀身映著雪光，寒氣逼人。

為首的那人目光掃過客棧，很快鎖定了黑裘男子，沉聲道：“羅虎，拿命來！”

被稱作羅虎的黑裘男子緩緩起身，握緊了腰間的刀，冷笑一聲：“就憑你們幾個廢物？”

沈清辭依舊端著茶盞，指尖卻微微收緊。

他認得這些黑衣人的服飾——那是“黑風寨”的記號。

黑風寨作惡多端，專干打家劫舍、**越貨的勾當，半年前，他曾在洛陽城外，親眼見過他們屠了一個小村莊。

刀光劍影瞬間在狹小的客棧里展開。

羅虎雖然重傷在身，身手卻依舊矯健，長刀揮舞間，帶著呼嘯的風聲，逼得黑衣人們連連后退。

可架不住對方人多勢眾，又皆是好手，沒過多久，他的肩頭又添了一道新的傷口，鮮血**首流。

“噗——”一把長刀刺穿了羅虎的左臂，他悶哼一聲，單膝跪地，長刀拄在地上，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。

為首的黑衣人獰笑一聲，舉起長刀，就要劈下去。

就在這時，一道青影閃過。

沈清辭不知何時站了起來，歸雁劍己出鞘，青芒一閃，便架住了那柄劈向羅虎的長刀。

他的動作很輕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，黑衣人竟被震得后退了三步。

“閣下是誰？

敢管我黑風寨的事？”

為首的黑衣人怒喝道。

沈清辭垂眸看著地上的羅虎，又抬眼看向黑衣人們，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：“江湖路遠，各留一線。”

他的話語不重，卻讓黑衣人們心頭一凜。

眼前這青年看似文弱，可剛才那一手，顯然是頂尖的劍法造詣。

黑風寨雖然蠻橫，卻也不敢輕易招惹這樣的高手。

為首的黑衣人眼神閃爍，權衡了片刻，咬牙道：“好，今日便賣閣下一個面子。

我們走！”

說罷，帶著手下，悻悻地離開了客棧。

雪依舊在下，客棧里只剩下沈清辭、羅虎，還有嚇得渾身發抖的掌柜和小伙計。

羅虎掙扎著站起來，對著沈清辭抱了抱拳，聲音沙啞：“多謝閣下出手相救，敢問高姓大名？”

沈清辭收劍歸鞘，重新坐回桌邊，端起早己涼透的茶盞，輕輕抿了一口：“無名之輩，不足掛齒。”

羅虎看著他，眼神復雜。

他知道，眼前這青年絕非尋常的“無名之輩”。

他的劍法，他的氣質，都透著一股江湖頂尖高手的風范。

“閣下救命之恩，羅虎沒齒難忘。”

羅虎從懷里掏出一個錦盒，放在桌上，“這是一點心意，還請閣下收下。”

沈清辭瞥了一眼錦盒，沒去碰：“舉手之勞，不必掛懷。

你傷勢頗重，還是先處理傷口吧。”

羅虎也不勉強，收起錦盒，苦笑一聲：“實不相瞞，我這次是被黑風寨追殺，只因我偷了他們的一件東西。”

沈清辭抬眸，眼中閃過一絲訝異。

羅虎頓了頓，壓低聲音道：“那是一塊‘玄鐵令’。

傳說，持有玄鐵令，便能找到前朝留下的寶藏。

黑風寨為了它，殺了不少人……”窗外的雪更大了，風聲嗚咽，像是在訴說著江湖的恩怨情仇。

沈清辭看著杯中晃動的茶影，忽然覺得，這趟江湖路，或許比他想象的，還要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