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林無涯就醒了。。。,棉被有股曬過太陽的干凈味道,但蓋在身上還是輕飄飄的,不如他前世那床從舊貨市場淘來的、縫了又補的厚棉被實在。,盯著頭頂木梁上細小的紋理,一動不動。,只有窗紙透進來一點蒙蒙的青灰色。——涂山還養雞?這念頭一閃而過,隨即又被更真實的感知取代:他睡在涂山,一個全是妖怪的地方。,一個人類,昨天剛被這里的二當家撿回來,塞進了賬房當學徒。
月錢三兩,包食宿。
試用三個月。
林無涯慢慢坐起身,動作很輕,像是怕驚擾了什么。
手腳還有些發軟,但比昨天那副快**的德行好多了。
他摸黑穿上那套淺灰色的新衣褲,布料摩擦皮膚的觸感粗糙卻踏實。
系好腰帶,穿上布鞋,他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。
晨風帶著涼意灌進來,夾雜著草木和泥土**的氣息。
后院很安靜,菜畦里的菜葉子掛著露水,綠油油的。
遠處,涂山的輪廓在漸亮的天光里一點點清晰起來,層疊的屋宇,高聳的城墻,還有更遠處那棵巨樹——苦情樹,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。
辰時初刻。
容容昨天說的,辰時初刻到賬房。
林無涯不知道這里的時辰具體怎么算,但他不敢賭。
他輕輕推開門,走到院子里的水缸邊。
缸沿搭著一塊粗布巾,他舀了半瓢水,胡亂抹了把臉。
水很涼,激得他打了個哆嗦,人也清醒了不少。
賬房的門還關著。
林無涯站在門口,猶豫了一下,沒敢推。
他退到廊下,找了個不擋道的角落站著,背脊挺直,眼睛盯著賬房那扇緊閉的門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天色越來越亮,涂山漸漸有了人聲。
不是人聲,是妖聲——遠處傳來隱隱的吆喝,像是早市開張;有腳步聲經過院子外的小路,輕快或沉穩;還有翅膀撲棱的聲音,大概是禽類的妖怪飛過。
林無涯站得腿有點麻,但他沒動。
只是聽著,看著,把這一切和他記憶里那個二次元的世界一點點對照、重疊。
真實感像潮水,緩慢卻不容抗拒地漫上來。
終于,遠處傳來一聲清脆的鐘鳴,悠長綿遠,在清晨的空氣里蕩開。
幾乎是同時,賬房的門“吱呀”一聲,從里面被拉開了。
容容站在門口,依舊是那身青衣,頭發梳得一絲不茍,簪子換了一支白玉的,更顯素凈。
她手里拿著一串鑰匙,看見廊下站得筆直的林無涯,似乎并不意外。
“來得挺早。”她聲音里聽不出情緒,側身讓開,“進來吧。”
“是,容容姐。”林無涯連忙應聲,小步跟了進去。
賬房里還是昨天的樣子,只是桌上多了幾本新攤開的賬冊。
晨光從東面的窗戶照進來,在桌面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,光柱里塵埃浮動。
空氣里墨和紙的味道似乎更濃了些。
容容走到主位坐下,沒看林無涯,徑自翻開一本賬冊,拿起算盤。
珠子碰撞,發出清脆連貫的響聲。
她撥得很快,手指幾乎帶出殘影,眼睛卻只看著賬本,神情專注。
林無涯站在原地,有點手足無措。
昨天好歹有本舊賬讓他核對,今天呢?
“站著做什么?”容容忽然開口,眼睛沒抬,“那邊桌上,有今天要核的賬。
從第一頁開始,用旁邊那把算盤。
規矩昨天說了,錯漏記下來。”
林無涯順著她示意的方向看去,靠墻的另一張長桌上,果然擺著一摞賬冊,旁邊放著把半舊的算盤。
他快步走過去,坐下,拿起最上面一本。
翻開,是嶄新的墨跡,記錄的是昨天的進出。
項目比昨天的舊賬復雜些,除了物資,還有“妖力符箓損耗”、“陣法維護支出”、“紅線仙任務預支”等等他看不懂的名目。
數字也更龐大。
他深吸一口氣,定下神,拿起算盤。
這一次,他熟練了些。
手指找到感覺,珠子滑動的聲音從一開始的斷續變得連貫。
他先快速瀏覽整頁,心里大致有個數,然后從第一行開始細核。
遇到不懂的名目和單位,他就在旁邊空白處用炭條做個記號,等會兒一起問。
賬房里只剩下噼里啪啦的算盤聲,此起彼伏。
容容那邊節奏很快,清脆密集;林無涯這邊慢一些,但還算穩。
不知過了多久,容容那邊的聲音停了。
她合上賬冊,起身走了過來。
林無涯立刻停下動作,坐直身體。
容容站到他桌邊,垂眼看著他正在核對的那一頁。
她的目光掃過賬冊,又掃過他旁邊記著疑問的紙片。
“哪里不懂?”她問。
林無涯指著賬冊上一行:“這里,‘低級靜室維護,耗費標準靈石三顆’。
容容姐,標準靈石……是多少錢?還有,‘紅線仙預支妖力補充藥劑一瓶’,這個藥劑的價錢,是固定的嗎?賬上沒有單價。”
容容安靜地聽完,伸手從他手里拿過炭條——她的手指不經意間擦過他的指尖,微涼——然后在那張紙片的空白處,利落地寫下幾個數字和注釋。
“‘標準靈石’是道盟那邊的說法,一顆折合涂山通寶一百文。
涂山內部記賬,直接記通寶數。”她邊說邊寫,字跡清雋,“妖力補充藥劑分品級,普通紅線仙任務預支的都是‘丙等’,一瓶五十文。
單價是固定的,但不同任務配額不同,這里預支一瓶,符合D級任務標準。”
寫完了,她把炭條放回去,手指點了點賬冊:“繼續。
有疑問先記下,攢夠五個一起問,不要打斷節奏。”
“是。”林無涯連忙點頭。
容容沒立刻走,又看了他撥了幾下算盤,忽然說:“手腕太僵。
算盤不是死物,跟著珠子走,不是用蠻力撥。”
林無涯一愣,試著放松手腕。
果然,手指靈活了些,聲音也輕快了一點。
“謝謝容容姐。”
容容沒應聲,轉身回了自已的座位。
林無涯看著她的背影,心里那點緊張莫名松了一些。
他重新低下頭,繼續核對。
這一次,他試著記住容容說的那些換算和規矩,遇到類似的直接處理,速度竟然快了一點。
晨光漸漸變成了明亮的日光。
賬房里溫度升高了些,墨味混合著木頭被曬暖的味道。
門口又傳來叩擊聲,還是昨天那個叫小薇的狐妖姑娘,提著食盒,笑嘻嘻的:“容容姐,早飯!”
“放老地方。”容容頭也不抬。
小薇放下食盒,又好奇地瞟了林無涯一眼,這次沖他做了個鬼臉,才跑開。
早飯很簡單,清粥,咸菜,還有幾個白白胖胖的饅頭,裝在簡陋的竹編蒸籠里,冒著熱氣。
粥熬得米粒開花,咸菜脆生生,帶著辣味。
饅頭是林無涯穿越以來見過最白最暄軟的,拿在手里輕飄飄的,咬一口,麥香濃郁,帶著微微的甜。
他吃得小心,但速度不慢。
容容依舊吃得少,半個饅頭,小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。
“吃完把桌子收拾了。”她說,“上午把這些賬對完。
午時初刻,我要看到結果。”
“是。”
收拾完碗筷,林無涯回到桌前,看著剩下的大半本賬冊,心里估算了一下時間。
有點緊,但拼一拼應該可以。
他深吸口氣,重新投入進去。
算盤聲又響起來。
這一次,他完全沉浸了進去。
數字在他眼里不再是枯燥的符號,而是帶著脈絡的流水,他得順著這流水,找到可能淤塞或斷開的節點。
手腕漸漸放松,指尖的感覺越來越敏銳,有時候甚至不用眼睛看,只聽珠子碰撞的細微差異,就能察覺到不對勁。
時間過得飛快。
窗外的日頭越爬越高,蟬鳴開始聒噪起來。
終于,在日頭快到正中時,林無涯翻過了最后一頁。
他放下算盤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和脖頸,然后把所有記下來的錯漏和疑問整理到一張新紙上。
不多,總共七處筆誤或合計錯誤,五個疑問。
他拿著紙,走到容容桌前,恭敬地遞過去:“容容姐,核對完了。
錯漏和疑問都記在這里。”
容容接過紙,先掃了一眼錯漏部分,手指在算盤上飛快地撥了幾下,驗證了幾個數字,然后點了點頭:“嗯。”
然后她才看疑問部分。
看完,她放下紙,抬眼看著林無涯:“問題都問在點子上。
看來你不止會算數,還會想。”
林無涯低下頭:“是容容姐教得好。”
容容輕輕笑了一聲,聽不出是滿意還是別的什么。
她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書,推到林無涯面前。
“這是學徒契約。
看清楚條款,月錢三兩,包食宿,試用三月。
試用期內,若出現重大錯漏、偷盜、或違反涂山規矩,即刻逐出。
試用期滿,若通過考核,轉為正式賬房,月錢五兩,享有涂山低級職員福利。”她聲音平穩,像是在念一段再普通不過的條文,“沒問題,就按手印。”
林無涯拿起那份契約。
紙張厚實,字是工整的楷書,條款列得清清楚楚。
他逐字逐句看完——其實也沒什么好看的,他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資格。
“我沒問題。”他說。
容容遞過來一盒朱砂印泥。
林無涯伸出右手拇指,用力按下去,然后在契約末尾指定的位置,摁下一個鮮紅的指印。
指印旁邊,已經有一個娟秀的簽名:涂山容容。
容容拿回契約,看了一眼那個并排的指印和簽名,點點頭,將契約收進抽屜。
“好了。
從今天起,你就是涂山賬房的學徒林無涯。
記住規矩,做好本分。”
“是。”林無涯應道,心里那塊懸了一上午的石頭,終于落了地。
不是輕飄飄的落地,而是沉甸甸的,砸進泥土里,生了根。
身份在這一刻被正式確認。
涂山最低等的人類學徒。
但,是學徒,不是流民。
午時初刻,小薇準時送來了午飯。
依舊是兩菜一湯,菜色換了,多了條清蒸魚。
米飯還是那么白,那么香。
林無涯吃得比早上更踏實些。
吃到一半,他看看那籠還剩三個的饅頭,猶豫了一下,飛快地拿起一個,迅速掰成兩半,將其中一半飛快地塞進懷里。
動作很快,但他還是感覺到,對面容容的目光似乎在他手上停頓了一瞬。
他頭皮一緊,低頭扒飯,不敢抬頭。
容容什么也沒說。
吃完飯,收拾干凈,容容沒讓他立刻繼續對賬,而是給了他一本薄薄的小冊子。
“《涂山賬房規條》。”她說,“下午背熟。
明天開始,你要學著錄新賬。
規矩錯了,數字再對也沒用。”
林無涯雙手接過冊子,薄薄的十幾頁紙,卻仿佛有千斤重。
整個下午,他都在啃這本規條。
里面詳細規定了各類收支的記賬格式、科目分類、憑證要求、還有涂山內部各種物資、服務的折算標準。
文字簡潔,但信息量大。
他看得仔細,不懂的就反復琢磨,實在想不通的再記下來。
期間容容出去了一趟,回來時帶了一疊新的單據,坐在那里安靜地整理、錄入。
偶爾有別的狐妖進來交賬或領錢,看見林無涯都露出好奇的神色,但容容在場,沒人多問。
夕陽西斜時,容容合上賬冊,起身:“今天到此為止。
冊子帶回去看,明日抽查。”
“是。”
林無涯把那本小冊子小心地收進懷里,和那半個饅頭放在一起。
他向容容行了禮,退出賬房。
晚飯是去后院的伙房吃的。
那是專門給低級職員和學徒吃飯的地方,一個大通間,擺著長桌長凳。
吃飯的妖怪不少,形形**,有的頂著耳朵,有的留著尾巴,看見林無涯這個人類,都投來各異的目光——好奇、探究、不屑、漠然。
林無涯打了飯,找了個角落坐下,低頭默默吃完。
飯菜比中午簡單,但管飽。
他吃得很干凈,一粒米都沒剩。
吃完飯,他回到自已那間小屋。
天還沒黑透,他點上油燈——燈油是容容下午順便給他的,說是每月配額——就著昏黃的光,繼續看那本規條。
字跡在眼前晃動,他卻有點看不進去。
懷里那半個饅頭硬邦邦地硌著他,提醒他白天那個鬼使神差的舉動。
為什么要藏?
他自已也說不清。
或許是餓怕了,想留點干糧。
或許是……他想到了昨晚苦情樹下,那片落在肩頭的葉子。
他搖搖頭,強迫自已把注意力拉回規條上。
終于,在燈油耗下去一小截時,他把整本冊子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,重點部分心里默默背誦了幾次。
覺得差不多了,他吹熄油燈,推**門。
夜色如墨,繁星點點。
涂山的燈火比昨晚更亮了些,遠處甚至隱隱傳來絲竹聲,不知是哪里在宴飲。
林無涯裹緊衣服,再次朝著苦情樹的方向走去。
熟門熟路,他避開了巡邏,來到樹下。
夜晚的苦情樹比白天更顯巍峨神秘,樹身仿佛融入了夜色,只有枝葉間漏下的星月光輝,勾勒出它龐大的輪廓。
他靠坐在老位置,背貼著粗糙的樹皮,懷里掏出那半個已經冷透的饅頭。
“樹兄,”他低聲開口,聲音在寂靜里顯得格外清晰,“我今天……按了手印。
是涂山賬房的學徒了。”
他咬了一口饅頭,慢慢嚼著。
冷的,硬,但很實在。
“容容姐給了我一本規條,要背。
挺難的,但我能背下來。
”他像是在匯報,又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賬房里就我和她兩個人。
她算盤打得真好,我從來沒見過那么快……還不怎么出錯。”
他頓了頓,想起白天她指尖擦過他手背的微涼觸感,還有她站在身后看他打算盤時,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。
“她今天……教了我怎么撥算盤,說手腕不要太僵。
”林無涯的聲音低下去,帶著一種他自已都未察覺的、近乎虔誠的語調,“她還回答了我的問題……沒嫌我煩。”
風過樹梢,嘩啦啦響。
幾片葉子旋轉著落下,有一片擦著他的臉頰滑過,**的。
林無涯抬頭,看著漫天繁星下沉默的巨樹,忽然問:“樹兄,你說……我要是特別努力,把賬算得特別好,把規條都背熟,一點錯都不出……容容姐會不會……覺得我還算有點用?”
沒有回答。
只有風,和樹葉的低語。
林無涯卻不覺得失落。
他靠著樹干,把最后一點饅頭塞進嘴里,用力咽下去。
然后,他從懷里摸出那本《涂山賬房規條》,就著星月微光,又翻開第一頁,輕聲背誦起來。
少年的聲音低而清晰,混在夜風里,一句一句,飄向苦情樹繁茂的枝葉深處。
“……收入類記賬,須注明來源、經手人、入庫憑證號……”
“……支出類科目,分常例支出與特別支出,審批權限不同……”
他背得很認真,偶爾卡住了,就皺眉想一會兒,想起來了再繼續。
仿佛這不是枯燥的規條,而是某種神圣的**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的賬房里,那盞燈還亮著。
容容坐在燈下,手里拿著的,正是林無涯下午核對完的那本賬冊。
她已經檢查完了錯漏部分,七處,全對。
疑問的解答她也看過了,理解無誤。
她的目光落在賬冊邊緣,那些林無涯用炭條做的、小小的記號上。
記號簡潔,位置精準,只在必要的地方留下一點痕跡,不影響賬目本身的整潔。
她看了許久,食指無意識地在算盤邊緣輕輕敲擊。
然后,她拿起下午新收上來的、需要錄入的單據,翻到其中一張。
那是一張“低級靜室維護報銷單”,申請人是某個剛做完任務回來的紅線仙,理由是“靜室隔音陣法年久失修,任務中需緊急修復,耗費標準靈石三顆”。
很常見的單子。
金額不大,理由也說得過去。
容容卻瞇了瞇眼。
她翻開另一本記錄冊,快速查找了一番,手指停在一行記錄上:“甲字七號靜室,隔音陣法,于兩月前由煉器坊整體更換,保質期一年。”
她放下冊子,拿起那張報銷單,又看了看。
燈光下,她微微勾起嘴角。
不是平時那種溫和的笑,而是帶著點冷意的、算計的弧度。
她把這張單子單獨抽出來,放在一邊。
然后,她繼續處理其他單據,算盤聲再次響起,清脆,規律,在寂靜的夜里傳得很遠。
窗外,星光漫天。
苦情樹下,少年背誦規條的聲音,漸漸低了下去。
他抱著冊子,靠著樹干,不知何時睡著了。
睡夢里,手指還無意識地在地上劃拉著,像是還在撥弄那看不見的算盤珠子。
一片格外寬大的樹葉,悄無聲息地飄落,輕輕蓋在了他蜷起的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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