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更深露重。

周綰綰猛地從床榻上彈坐起來，胸腔劇烈地起伏，額間沁出細密的冷汗，連中衣的后背都被涔涔冷汗浸濕，緊貼著肌膚，帶來一陣冰涼的戰栗。

“不要！

離開我——！”

她失聲驚叫，那聲音嘶啞破碎，充滿了絕望的驚懼，仿佛還在方才那可怖的夢魘里。

昏黃的燭火跳動了一下，守夜的丫鬟翠翠立刻驚醒，急忙撥開床幃，擔憂地俯身過來。

“美人，美人您怎么了？”

翠翠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朦朧和急切，她拿出絹帕，輕柔地替周綰綰擦拭額角的冷汗，“是魘著了嗎？

別怕別怕，只是夢，都是夢。”

周綰綰的眼神渙散，瞳孔深處還殘留著滔天的火光和血色。

她似乎還能聞到那濃重的、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木材燃燒的焦糊氣味，耳邊似乎還回蕩著凄厲的慘叫和幼童無助的、帶著哭腔的哀求：“哥哥…你醒醒…我害怕…”還有……那把高高舉起、映著猩紅火焰、即將向她劈落的冰冷鋼刀！

她下意識地抬手，摸了摸自己的脖頸，仿佛在確認那利刃是否真的留下了傷痕。

呼吸漸漸平復，但那心悸的感覺依舊盤旋不去。

她閉上眼，再睜開時，眼底的驚惶己被強行壓下去，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、冰冷的疲憊。

“什么時辰了？”

她開口，聲音有些干澀。

翠翠側耳聽了聽外間更漏的聲音，輕聲回道：“回美人，剛過卯時初刻，時辰不早了。”

她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些，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提醒，“今日是美人入東宮的第一日，按規矩，該去給太子妃娘娘請安了。”

太子妃……這三個字像一枚冰冷的針，猝不及防地刺入周綰綰的心口，讓她徹底從殘夢的余悸中清醒過來。

沈靜儀。

那張巧笑嫣然、母儀天下的面孔，與她夢中那持刀逼近的冰冷身影、與十年前周家煉獄景象里那雙冷漠甚至帶著快意的眼睛，緩緩重疊。

一股寒意自心底竄起，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，比剛才的噩夢更讓她渾身發冷。

她沉默了片刻，再開口時，聲音己然恢復平靜，甚至平靜得有些空洞。

“好。”

她掀開錦被，任由翠翠服侍她起身。

雙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，那真實的觸感讓她更加確信，方才那血海滔天只是一場纏繞了她十年的噩夢。

但，也是她必須刻入骨髓的記憶。

她走到妝臺前坐下，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但絕色的臉龐，眼底藏著無人能窺見的幽深恨意。

翠翠拿起玉梳，為她梳理如墨的長發。

周綰綰靜靜地注視著鏡中的自己，注視著那雙漸漸結起冰霜、再也看不出絲毫脆弱的眼睛。

今日，是她復仇之路的第一步。

她要去的，不是東宮的正殿，而是通往地獄、也是她親手為仇人選定的刑場。

“準備梳妝吧。”

她輕聲道，語氣淡漠，仿佛只是要去赴一場再尋常不過的晨間會面。

只是那放在膝上、緊緊攥起、指節都己發白的手，泄露了她內心滔天的巨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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