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陸星朵第一次聽見他們吵架。,比平時早了一節自習課。推開門的時候,聽見客廳里有聲音。不是平常說話的聲音,是那種壓著的、顫抖的、快要繃斷的聲音。,沒往里走。,蹭了蹭她的腿。它已經很老了,走路都慢了,但還是每天在門口等她放學。她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,示意它別出聲。“……我看見了。”是后**聲音,“你自已看看,這個女人是誰?”。“說話。”。
“陸正遠,我跟你八年了。八年。你當初怎么跟我說的?你說你會處理好,你說你跟她沒感情了,你說我是你最后一個女人。我信了。我***信了八年。”
陸星朵第一次聽見后媽說臟話。
布丁在她腿邊趴下來,耳朵動了動,好像在聽。
“你倒是說話啊!”
爸爸的聲音終于響起來,很低,聽不清說什么。
后媽突然笑了,那種笑比哭還難聽。
“又是這樣。又是這樣。當年你老婆生病的時候,你是不是也是這樣對我的?一邊在她病床邊守著,一邊給我發消息說想我?現在輪到我了嗎?輪到我了是嗎?”
陸星朵的手握緊了書包帶。
“周韻,你別激動……”
“別激動?陸正遠,你讓我別激動?我女兒十一歲了,我陪了你八年,我把你女兒當自已孩子帶,我沒有一天對不起這個家。你呢?你跟那個女人多久了?半年?一年?比我當年還久是不是?”
有東西摔碎了。
玻璃的聲音,在地上炸開。
陸星朵往后退了一步。布丁站起來,沖著客廳的方向低低地嗚了一聲,像是擔心。
樓梯上傳來腳步聲。
曉棠。
陸星朵猛地回頭,看見曉棠站在樓梯中間,穿著睡衣,**眼睛。
“姐,怎么了?”曉棠迷迷糊糊地問,“媽媽在跟爸爸吵架嗎?”
陸星朵腦子空白了一秒。
然后她快步走過去,一把抱起曉棠——十一歲了,已經有點抱不動了——轉身就往樓上跑。布丁也跟著她們,蹣跚地爬上樓梯。
“姐?”曉棠在她懷里掙扎,“你干嘛?我要媽媽——”
“別出聲。”陸星朵壓低聲音,把曉棠抱進自已房間,關上門。布丁趴在她腳邊,喘著粗氣。
曉棠站在房間里,一臉茫然。
“媽媽怎么了?”她問。
陸星朵看著她。
十一歲。扎著兩個小辮,穿著有小熊圖案的睡衣,眼睛又圓又亮。什么都不知道。什么都不懂。
“沒事。”陸星朵說,“他們在說話,你別下去。”
“可是我想媽媽——”
“一會兒就能見了。”陸星朵打斷她,“你先在我這兒待著。”
曉棠看著她,嘴巴癟了癟,有點委屈。
但沒哭。
她從小就這樣。不太愛哭,不太鬧,特別乖。乖得讓人心疼。
陸星朵想起她剛來這個家的時候,才三歲,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追著自已叫姐姐。那時候自已恨她,恨**媽,恨這個家,從來不理她。可她還是來,一遍一遍地來,拿餅干給她吃,給她看畫的畫,在她床上睡覺。
八年了。
她從一個三歲的小豆丁,長到十一歲了。
還是那么乖。
還是那么愛叫姐姐。
布丁慢慢走過去,把頭擱在曉棠腿上,輕輕舔了舔她的手。曉棠低頭摸了摸它的頭。
陸星朵在她旁邊坐下。
“來。”她說。
曉棠爬到她身邊,靠著她。
兩個人就這么坐著,聽著樓下隱約傳來的聲音。聽不清說什么,只能聽見有人在喊,有東西在摔。布丁趴在她們腳邊,耳朵一動一動的。
曉棠抓著陸星朵的衣角。
“姐,”她小聲說,“爸爸媽媽是不是要離婚了?”
陸星朵愣了一下。
“誰跟你說的?”
“同桌說的。”曉棠低著頭,“她爸爸媽媽就離婚了。她說吵架就是要離婚了。”
陸星朵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不會的。”她說。
“真的嗎?”
“真的。”
她不知道自已為什么要騙她。
也許是因為曉棠抬頭看她的那個眼神——亮亮的,全是信任。
樓下突然安靜了。
然后是大門砰的一聲關上。
陸星朵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掀開窗簾往外看。
后媽沖出院子,往小區外面跑。跑得很快,像后面有什么東西在追她。
爸爸沒追出來。
陸星朵站在窗邊,看了很久。
“媽媽去哪兒了?”曉棠爬下床,走過來,扒著窗臺往外看。布丁也跟過來,前爪搭在窗臺上,往外看。
“有事出去了。”陸星朵說。
“什么時候回來?”
“晚點吧。”
曉棠站在窗邊,看著外面的路,不說話。
陸星朵看著她小小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已也是這樣站在窗邊,等媽媽回來。
后來媽媽再也沒回來。
她走過去,把手放在曉棠肩膀上。
“晚上在我這兒睡吧。”她說。
曉棠回頭看她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真的嗎?”
“嗯。”
曉棠笑了。
那個笑,和**媽笑起來一模一樣。
---
那天晚上,后媽沒回來。
陸星朵讓曉棠睡在自已床上,自已在地上打了個地鋪。曉棠不肯,非要她睡床上。兩個人推來推去,最后擠在一張床上睡的。布丁趴在床邊地上,時不時發出輕輕的呼嚕聲。
半夜,曉棠突然開口。
“姐。”
“嗯?”
“媽媽是不是生爸爸的氣了?”
陸星朵沒說話。
“她會回來嗎?”
陸星朵沉默了很久。
“會。”她說。
曉棠往她身邊靠了靠。
“姐,**媽呢?”
陸星朵愣住了。
“**媽去哪兒了?”曉棠問,“我從來沒見過她。”
黑夜很靜。窗簾透進來一點月光,照在天花板上。
“她去世了。”陸星朵說。
曉棠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什么是去世?”
“就是……去很遠的地方了,再也不回來了。”
曉棠又沉默了。
很久之后,她小聲說:“那我媽媽也會去世嗎?”
陸星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“不會。”她說,“睡吧。”
曉棠沒再問了。
過了一會兒,傳來均勻的呼吸聲。
陸星朵睜著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布丁從地上站起來,把頭擱在床邊,輕輕舔了舔她的手。她摸了摸它的頭。
它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它一直都懂。
一夜沒睡。
---
第二天早上,陸星朵被手機吵醒。
是醫院打來的。說有個叫周韻的病人,讓家屬來一趟。
她看了一眼還在睡的曉棠,輕手輕腳下床。布丁也跟著她站起來,要往外走。
“布丁,陪著妹妹。”她輕聲說。
布丁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床上的曉棠,慢慢趴回去。
她走到走廊里接電話。
“我是她女兒。”她說,“她怎么了?”
“您是家屬的話,麻煩來醫院一趟。患者在急診室。”
她掛了電話,打給爸爸。
沒人接。
她又打了一個。
還是沒人接。
第三個。
忙音。
她沒再打了。
她換了衣服,下樓。走到門口,又回來。站在床邊,看著曉棠的臉。
曉棠睡得正香,嘴角還掛著一點口水。布丁趴在她旁邊,看見她進來,尾巴搖了搖。
她輕輕把被子掖好,在床頭柜上留了一張紙條:
“我出去一下,冰箱里有面包,自已熱牛奶。別亂跑。布丁陪著你。”
然后摸了摸布丁的頭。
“看著她。”她說。
布丁舔了舔她的手。
她出門了。
---
醫院急診室。
后媽躺在病床上,臉色白得像紙。旁邊站著一個人,是他。
小舅舅。
他看見她進來,愣了一下,然后點點頭。
“她怎么了?”她問。
“氣暈的。”他說,“路人打的120,送過來的時候人已經醒了。但檢查的時候發現點問題。”
她走過去,站在床邊。
后媽閉著眼睛,睫毛在抖。
“什么問題?”她問。
他沒回答。
她抬頭看他。他的臉色很難看,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動,像是要碎又沒碎。
“說話。”她說。
他看著她,很久。
然后他開口了,聲音很低,像怕驚醒什么。
“癌。”
她腦子里嗡的一聲。
“還沒最后確診,”他說,“但醫生說不樂觀。可能是晚期。”
她低頭看著后媽。
后媽還是閉著眼睛,睫毛抖得更厲害了。有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,洇進枕頭里。
她忽然想起曉棠昨晚問的那句話。
“那我媽媽也會去世嗎?”
她當時說不會。
現在她知道了,她騙了她。
--病房里,那個女人躺在病床上,臉上幾乎沒有血色,她緩緩睜開眼睛。
“朵朵……”
她叫了她的名字。
八年來,那個女人很少叫她。都是“你她”,或者干脆省略主語。這是第一次,朵朵聽見她叫自已的名字,用那種帶著哭腔的聲音。
陸星朵站在那里,不知道該走過去還是該退出去。
小舅舅在旁邊,起身給她讓了個位置。
朵朵看向那個女人。
那個搶走她爸爸的女人。那個讓媽媽在棺材里都沒能閉上眼睛的女人。那個八年來和她住在同一個屋檐下、卻比陌生人還陌生的女人。
現在那個女人在哭。像一個普通的、害怕的、舍不得離開這個世界的人。
她忽然想起那年泳池邊落水的那個小女孩。三歲。穿著白色紗裙。差點淹死在水里。
那個女人曾經也是一個三歲孩子的媽媽。
她不知道自已站了多久。
后來她走過去,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。
什么都沒說。
那個女人看著她,眼淚一直流。
小舅舅站在窗邊,看著她們兩個。
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,落在病床的白床單上。消毒水的味道。走廊里護士推車經過的聲音。遠處不知道哪間病房里,有人在咳嗽。
朵朵垂下眼睛,看著自已的手指。
鋼琴八級的手。
黑帶的手。
這些年,她把自已活成了另一個人的樣子。她學他彈琴,學他踢腿,學他沉默,學他把所有東西都憋在心里。
她一直以為那是恨。
恨爸爸,恨那個女人,恨那個奪走她一切的家。
可是現在她坐在這個女人的病床邊,忽然發現自已好像從來不知道恨是什么形狀的。
它太久了。
久到已經變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,變成了她呼吸的方式,變成了她看這個世界的角度。
久到當那個女人真的躺在這里、真的快要離開的時候,她心里涌上來的不是快意,不是解脫,而是——
她不知道是什么。
窗外,有鳥叫了一聲,又一聲。
布丁在家里等她回去喂食。鋼琴老師約了下周的課。期末**還有半個月。日子還是要繼續過。
只是有些東西,好像不太一樣了。
小舅舅走過來,在她旁邊坐下。
兩個人看著窗外,誰都沒說話。
后媽睜開眼,看見她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來了?”后媽問,聲音很啞,“曉棠呢?”
“在家。”陸星朵說,“睡著呢。布丁陪著她。”
后**眼神一下子軟了。
“布丁……”后媽喃喃了一句,“還好它還在。”
“嗯。”陸星朵說。
后媽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它陪了你們很久。”后媽說,“從**媽那時候就開始了。”
陸星朵沒說話。
后媽看著她。
“她……”后媽張了張嘴,“她知道嗎?”
陸星朵搖頭。
后媽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別告訴她。”后媽說,“別讓她知道。”
陸星朵看著她。
“能瞞多久瞞多久。”后媽說,“她還小。”
陸星朵沒說話。
后媽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陸星朵,”后媽看著她的眼睛,第一次叫她的全名,“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。但……萬一我有什么事,你能幫我看她嗎?”
陸星朵的心猛地揪緊。
“她那么喜歡你。”后媽說,“從小就喜歡你。她老跟我說,姐姐好棒,姐姐厲害,姐姐什么都會。你……你能幫我看著她嗎?”
陸星朵看著后**眼睛。
那眼睛里全是眼淚,但忍著沒掉下來。
她想起曉棠昨晚靠在她身邊的樣子。那么小,那么乖,那么信任她。想起布丁趴在床邊,看著她們。
“嗯。”她說。
后**眼淚終于掉下來。
“謝謝。”后媽說,“謝謝。”
陸星朵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只是握著那只手,沒松開。
他站在旁邊,看著她們。
---
那天晚上,陸星朵回家的時候,曉棠正坐在客廳沙發上。
一個人。燈也沒開。布丁趴在她腳邊。
“姐?”曉棠的聲音在黑暗里響起來,“你回來了?”
陸星朵打開燈。
陸曉棠縮在沙發角落里,抱著膝蓋。茶幾上放著一杯沒動的牛奶,和那個吃了一半的面包。布丁慢慢走過來,蹭了蹭她的腿。
“你怎么不打電話?”陸星朵走過去。
“打了。”陸曉棠說,“你沒接。”
陸星朵掏出手機一看,三個未接來電。
“對不起。”她坐下來,“我靜音了。”
陸曉棠看著她。
“媽媽呢?”陸曉棠問,“她怎么不回來?”
陸星朵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她住院了。”她說。
陸曉棠愣了一下。
“住院?為什么住院?”
“生病了。”陸星朵說,“要住一段時間。”
陸曉棠看著她,眼睛亮亮的,全是擔心。
“什么病?”她問,“嚴重嗎?”
陸星朵看著那雙眼睛。
想起后媽說的那句話:別告訴她。她還小。
“不嚴重。”她說,“休息幾天就好了。”
陸曉棠的表情放松了一點。
“那我能去看她嗎?”
“過幾天。”陸星朵說,“等她好一點。”
陸曉棠點點頭。
然后她伸手,拉住陸星朵的衣角。
“姐,”她小聲說,“我害怕。”
陸星朵看著她。
“我怕媽媽也不回來了。”
陸星朵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。
她把陸曉棠拉進懷里。布丁也湊過來,把頭擱在陸曉棠膝蓋上。
“不會的。”她說,“她會回來的。”
陸曉棠在她懷里,沒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傳來悶悶的聲音。
“姐,你騙人。”
陸星朵愣住了。
“你昨晚說**媽去很遠的地方了,”曉棠說,“再也不回來了。媽媽也會那樣嗎?”
陸星朵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陸曉棠抬起頭,看著她。
“姐,你別騙我。”
陸星朵看著她。
十一歲。什么都不知道。又什么都知道。
“不會的。”她說,“我會看著她的。”
陸曉棠看著她,很久。
然后她點點頭。
“你說了算。”她說。
又把頭埋進她懷里。
陸星朵抱著她,摸著她的頭發。
布丁趴在她腳邊,輕輕搖了搖尾巴。
窗外,黑夜很深。
她忽然想起后**話:你能幫我看著她嗎?
她現在知道了。
不是幫她看著。
是她自已要看著。
從今以后。
后媽在醫院住了下來。
確診了。肺癌晚期。醫生說時間不多了,讓家屬做好準備。
陸星朵每天放學都去醫院。有時候帶著陸曉棠,有時候不帶。帶的那些天,她就讓陸曉棠在病房里陪媽媽說話,自已在走廊里坐著。
后媽越來越瘦,越來越虛弱。但每次陸曉棠來,她都會強撐著笑。
“媽媽今天怎么樣?”陸曉棠問。
“好多了。”后媽總是這么說。
陸星朵知道她在騙陸曉棠。
陸曉棠也知道。
但她們都不說破。
后**精神一天不如一天。
但她每次看見陸星朵來,都會笑。
有一次,陸星朵放學來的時候,后媽正看著門口。
“他來過了。”后媽說。
陸星朵愣了一下。“誰?”
“**。”后媽笑了笑,“昨天來的。坐了一會兒,就走了。”
陸星朵沒說話。
后媽看著窗外。
“他說公司忙。”她的聲音很平靜,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陸星朵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---
又過了幾天,爸爸又來了一次。
這次陸星朵在。她放學來的時候,爸爸正坐在病房里,和后媽說話。
后媽臉上帶著笑,是那種小心翼翼的、怕說錯話的笑。
爸爸看見陸星朵進來,站起來。
“來了?”他問。
她點點頭。
“我還有事,先走了。”他說。
他走了。
后媽看著門口,笑了笑。
“他忙。”她說。
---
后來爸爸就不常來了。
有時候一周來一次,有時候兩周。每次坐的時間越來越短,從半小時變成十分鐘,從十分鐘變成五分鐘。
后媽不再問“他什么時候來”。
但每次有人推門,她還是會看。
看一眼,如果不是他,就收回目光。
有一次陸星朵問:“你想見他嗎?”
后媽愣了一下。
然后點點頭。
“想。”她說,“但還是別來了。他忙。”
那個“忙”字,她說得很輕。
---
最后那天下午,后媽突然精神好了一點。
她坐起來,讓陸星朵把窗戶打開。陽光照進來,照在她臉上。
“今天天氣真好。”她說。
然后她轉過頭,看著陸星朵。
“朵朵,”她說,“你能幫我梳個頭嗎?”
陸星朵找出梳子,站在床邊,一下一下幫她梳。
后**頭發已經掉得差不多了,稀稀拉拉的,梳起來要很輕很輕。
“我年輕的時候,”后媽閉著眼睛,“頭發可長了。到腰。他那時候說喜歡長頭發,我就一直留著。”
陸星朵沒說話,繼續梳。
“后來生了曉棠,掉得厲害,剪短了。他說沒關系,短也好看。”
后媽笑了一下。
“我信他的每一句話。”她說,“每一句。”
梳子停在半空。
后媽睜開眼,看著她。
“陸星朵,”她說,“你能幫我打個電話嗎?”
陸星朵掏出手機。
“打給他。”后媽說。
陸星朵撥了爸爸的號碼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沒人接。
后媽看著她的手,看著手機,看著那串數字。
“沒人接。”陸星朵說。
后媽點點頭。
“再打一個。”她說。
陸星朵又撥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還是沒人接。
“再打。”
第三個。
**個。
第五個。
---
那天下午,陸星朵打了三十七個電話。
三十七個。
從下午兩點打到晚上八點。
第一個,沒人接。第十個,忙音。第二十個,關機。第三十個,開機了,響了兩聲,掛了。再打,又是忙音。第三十七個,直接轉到語音信箱。
后媽一直靠在床頭,聽著那些嘟嘟聲。
每一聲嘟,她的眼睛就眨一下。
每一聲嘟,她的手就攥緊一下床單。
打到第三十七個的時候,陸星朵的手在抖。
后媽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算了。”后媽說。
她的聲音很輕,很平靜。
“算了。”
陸星朵的眼淚掉下來。
后媽看著她。
“他忙。”后媽說。
那個“忙”字,和以前不一樣了。
不是替他說,是告訴自已。
--病房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。
后**手瘦得只剩下骨頭,握著朵朵的手腕,卻意外地有力氣。她的眼睛在輸液架的白光下顯得格外大,黑得嚇人,里面有什么東西在燒。
“朵朵……”
陸星朵想抽回手,沒**。
旁邊的少年站起身,把妹妹往自已身邊拉了拉。小女孩才十一歲,臉上掛著淚痕,不知道發生了什么,只是害怕地看著媽媽。
“**爸呢?”
后**聲音斷斷續續的,像一臺快沒電的錄音機。
陸星朵沒說話。
從早上開始,她打了三十七個電話。三十七個。第一個是七點半,最后一個是一刻鐘前。每次都是響到忙音,每次都是“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”。
她知道他在哪里。那個女人。那個新的溫柔鄉。
歷史不只是重演,它簡直是在抄襲自已。
“我……”后**眼眶紅了,但已經沒有眼淚可流了,“我想見他。最后一面……我想見他一面。”
朵朵張了張嘴,喉嚨里堵著一團棉花。
“我知道我對不起你,對不起**媽。我不知道該怎么說才能讓你原諒我。我只是想讓你知道,我真的……真的不是故意要傷害你們。”
她哭了。
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哭,是無聲的,眼淚從眼角流下來,洇進枕頭里。”后**手握得更緊了,“但我真的……我真的很愛他。”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眼睛里有光。那種光朵朵見過——八年前,媽**葬禮上,爸爸站在棺槨前,眼眶紅著,那個表情也是真的。
可是后來呢。
“我當年剛畢業,做兼職的時候認識的他。”后媽像是自言自語,眼睛看著天花板,“我不知道他結婚了。他真的……他跟我說他是單身。后來**媽來找我,我才知道……”
“**媽來找我的時候,”后媽說,“我以為她是來罵我的。我想好了,不管她罵什么,我都聽著。可她沒罵我。她就那么看著我,看了很久,然后說,你也是被騙的吧。”
后**手握緊了陸星朵的手。
“我說是。我說我要是知道他有老婆,打死我都不會跟他。她點點頭,說我知道。她說她年輕的時候也信過他,也是這么信過來的。”
陸星朵的眼眶酸了。
“她說,”后**聲音哽了一下,“她說你以后就知道了。他說的話,有一半是假的。但他也有真的地方。那些真的地方,夠你記一輩子。也夠你恨一輩子。”
病房里很安靜。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落在白色的床單上,落在那張瘦削的臉上。
“后來我才知道她說的是什么意思。”后媽轉頭看她,眼淚一直流,“現在我懂了。”
朵朵的手抖了一下。
所以媽媽找過她。
那個從來不跟朵朵講這些的媽媽,一個人去找過這個女人。
“我想過走的。”后**聲音低下去,“可是那時候已經懷孕了,孩子是他的……他說他會處理好。他說他愛我。”
愛。
又是這個字。
朵朵想起媽媽,想起媽媽最后那些日子,躺在病床上一句話都不說,只是看著她。有時候看著看著就哭了,有時候看著看著就睡著了。
媽媽愛了一輩子。
這個女人也愛了一輩子。
愛同一個男人。
那個男人現在在另一個女人那里。
“朵朵。”后媽突然用力撐起身子,眼睛死死盯著她,“再打一個。求你了。最后一個。”
朵朵看向少年。
少年的臉沉得能滴下水來。他把妹妹的頭按在自已腰間,不讓她看媽媽這個樣子。他什么都沒說,只是點了一下頭。
朵朵又撥了那個號碼。
她把手機開了免提。
嘟——
嘟——
嘟——
八聲之后,自動掛斷。
“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,請稍后再撥。Sorry……”
后**眼睛一點一點暗下去。
她慢慢躺回枕頭上,看著天花板,很久很久沒有說話。
然后她輕輕笑了一下。
“他就是這樣。”她說,聲音輕得像一根羽毛,“一直都是這樣。”
陸星朵站在那里,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。
少年的手攥成了拳頭。
妹妹終于忍不住了,掙開少年的手撲到床邊,哭著喊媽媽。
后媽轉過頭,看著女兒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女兒的臉。
“你要乖。”她說,“聽舅舅的話。”
然后她看向陸星朵。
“朵朵。”
陸星朵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對不起。”后**眼睛終于又紅了,“我不是故意的。我真的……不是故意的。我那時候不知道……后來知道了,已經……已經走不掉了……”
她哭了。
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哭,是無聲的,眼淚從眼角流下來,洇進枕頭里。
“他也跟我說過對不起。”她說,“很多次。每次我都信了。”
陸星朵的眼淚也下來了。
她不知道自已為什么要哭。
這個人。這個女人。搶走爸爸的人。害媽媽死不瞑目的人。
可是她也是被騙的。
也是被拋棄的。
也是快要死的時候,那個人都不來見她一面的。
“朵朵……”后**聲音越來越輕,“你以后……能幫我……看著點她嗎?”
她的眼睛看著妹妹。
陸星朵看著那個小女孩——十一歲,剛失去媽媽,跟她當年差不多大。
她點了點頭。
后媽笑了一下。
那個笑容很淡,淡得幾乎看不出來。
然后她的眼睛看向門口。
門口空蕩蕩的。
她看了很久。
久到少年走過去,輕輕握住她的手。
久到妹妹的哭聲變小了,變成抽噎。
久到窗外的天從白變成灰,又變成黑。
她就那么看著門口,直勾勾的。她要等的人始終沒有來。
最后,九點10分的時候,她突然感覺呼吸困難。護士沖進來,醫生跑過來。
陸曉棠趴在她身上,哭著喊媽媽。
陸星朵一直握著她的手。
后**眼睛睜著,看著她。
“幫我……”后媽說,聲音已經幾乎聽不見,“看著她……”
陸星朵點頭。
“好。”她說。
后媽笑了一下。
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看向門口。
房里最疼愛的女兒弟弟,有陸曉棠,有醫生護士。門口人來人往。但卻找到想見的那個身影。
她看著那里,看著,看著。
眼睛慢慢失去了焦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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