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轟鳴著碾過無盡的鐵軌,把高遠卷進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隧道。市重點高中離家五十多公里,每月只準回家一次,住校成了宿命。月末周五下午,他擠上回家的公交,周日夜里再被送回。宿舍是六人間,上鋪是他的領地,靠窗,能望見操場盡頭的梧桐。春天,葉子嫩得像初生的謊言;秋天,金黃得像一場遲到的告別。可高遠很少抬頭——他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進行這種奢侈的消費。。晨跑六點,晚自習十點,像兩道鐵門,把白天死死關在里面。班主任老李教數學,五十多歲,頭發花白,卻眼神鋒利得像一把磨了半生的刀。他站在***,聲音不高,卻能壓得全班安靜:“你們是天之驕子,考上清華北大,才對得起父母的血汗。”高遠坐在第一排,筆尖在筆記本上飛舞,成績穩穩釘在年級前十。老師夸他“穩重有潛力”,家長會上,母親李梅聽著,眼里泛起淚光,像看見金榜已張貼在自家門前。回家后,她拉著高遠的手,指尖微微發抖:“遠兒,你真給媽媽長臉。繼續努力,媽媽相信你能考上清華北大,將來咱也當個**。”,只在飯桌上點點頭:“嗯,成績不錯,好好學習。”可那沉默背后,藏著更重的山。車隊越做越大,新貨車一輛輛添進來,家里蓋起了三層小樓。鄰居們在街口議論:“高家小子有出息,將來飛黃騰達,別忘了老街坊。”那些話像細細的鐵絲,一圈圈纏上高遠的脖子,勒得他夜里偶爾喘不過氣。,室友們各有各的顏色。下鋪的董碩偷偷藏著掌機,夜里屏幕不經意露出的藍光映得天花板發亮;對面床的王明高大又帥氣,籃球砸在地板上的聲音總能招來女生圍觀;角落的李旭戴著厚眼鏡,一天到晚刷題,嘴里念叨著清華物理系,像在念一道永遠解不開的咒。高遠和他們處得不錯,卻總覺得自已像一截被水泡久的木頭,浮在水面,卻不屬于任何一處。別人聊假期去海邊、看電影,他只能笑笑:“我回家補課。”其實,周末一到家,母親已把最新模擬卷碼得整整齊齊,像一摞摞等待宣判的卷宗:“遠兒,題海戰術,媽媽給你找了最好的。吃得苦中苦,方為人上人。”,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。窗外,父親的車隊停在空地上,司機們蹲著抽煙,笑聲粗礪得像砂紙摩挲著少年稚嫩的心靈。他偶爾走神,目光飄向遠方,想起小時候赤腳踩進河泥里的涼意。那時,世界還大得能裝下所有胡思亂想。可現在,一切都縮成了分數。月考、期中、期末……成績單貼在教室墻上,像一張張冰冷的判決。一次,他滑到年級第八,母親眉頭微皺:“怎么退步了?前幾名都是城里孩子,你可不能輸。”父親難得開口,聲音低沉:“多努力。”,熄燈后,高遠常常睜著眼。窗外夜風掠過梧桐,葉子沙沙,像在低聲訴說一個他聽不懂的秘密。他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,回想母親那些“心靈雞湯”:《孟子》的苦心志,岳飛的精忠報國,曾國藩的發憤圖強……從小聽到大,本該像火種,可現在卻像枷鎖,一環扣一環,勒得他骨頭隱隱作痛。為什么人活著,就非得光宗耀祖?為什么不能像風一樣,掠過稻田就走,不留痕跡?,他遇見了林曉——對鋪的那個男孩,從省城來,父親是大學教授,家境像一池不起波瀾的湖水。他不愛學習,成績中等,卻總是偷偷戴著耳機聽搖滾,課間哼著走調的歌,體育課上搶籃球時笑得像個瘋癲的羊。一次****,林曉拍拍他的肩:“走,操場吹風去。”高遠猶豫:“作業還沒寫完。”林曉笑,眼睛在路燈下亮得像兩粒碎星:“人生苦短,哥們兒,別老把自已繃成一根弦,總有一天會斷。”,夜風帶著草腥味撲面而來。林曉從書包里摸出一瓶“偷渡”來的汽水,冰涼的瓶身貼在高遠掌心:“你知道嗎?我爸媽從來不管我考什么大學。他們說,開心最重要,將來我想當歌手,要不就是作曲家什么的。”高遠握著瓶子,沉默良久,汽水的甜味在舌尖化開,像一縷不合時宜的陽光:“我爸媽……他們把一切都規劃好了,考大學、**、光宗耀祖。”林曉聳肩,仰頭灌了一口:“那是****人生,又不是你的。你自已,想干什么?”
高遠愣住。風掠過梧桐,葉子簌簌落下,像一場無聲的雨。他從小沒想過這個問題。想干什么?或許是畫畫——小時候涂鴉本被母親收走,說那是“不務正業”;或許是踢球——可時間早被補習班吞噬;或許,只是安靜地看一本小說,不背古詩,不刷題,不用在夜里數著心跳入睡。
從那天起,高遠開始在暗處小小地叛逆。林曉借給他一本《挪威的森林》,他藏在課本底下,晚自習的燈光下偷看。村上春樹的字句像一條悄無聲息的河,漫過他干涸的河床。里面的人迷茫、憂傷、真實得像鏡子,照出他藏在最深處的疲憊。他第一次發現,原來世界上還有人和他一樣,在無邊的夜里,聽見自已心臟沉重的跳動聲。
他合上書,窗外梧桐葉子又落了幾片。
那疲憊,像黑色的潮水,一點點漫上來,卻不再只是淹沒——它開始在心里,悄然攪起暗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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