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,手里捏著一枚銅牌。,邊角磨得發亮,雙龍盤繞“令”字,背面刻著一個“八”字,字體古拙,像是刀刻斧鑿出來的。他小時候見過一次,祖爺爺鎖在樟木箱底,從不許人碰。那天晚上老人咳得厲害,躺在床上喘了半宿,最后招手把他叫到床前,把令牌塞進他手里。“拿著。”祖爺爺聲音啞,“你是老陳家最后一個獨苗了,這東西,該交給你了。”,他知道。打小聽的故事太多了。什么金門看天相、皮門治百病、彩門變戲法能騙過巡捕房,掛門拳腳能打得洋人跪地求饒。還有評門說書講八門恩怨,團門靠相聲套出軍閥密信,剃門一把剃頭刀走遍三省不留痕。艷門姑娘彈琴唱曲,實則眼線布滿租界。這些話他當故事聽了一二十年,茶余飯后解悶用的。:“老八門不是一般的江湖班子,是個傳承很久的幫派,最初就是一群社會的最底層聯合起來共同生活下去。明八門守手藝,暗八門斷貪惡。后來壯大起來,十六門聯合一起,組成一張網,罩住了整個上海灘的黑與白。”,襯衫領子還沾著地鐵的汗味,腳上穿運動鞋,腦子里轉的還是PPT和月底報表。他點頭應著,心想老人年紀大了,總愛念舊。:“這八門令,傳了十幾代人了!如今交給你了!它認血,不認人。”,老人閉了眼,呼吸慢慢平下來。
三天后出殯,陳煜站在墳前,令牌貼胸掛著,風吹過來,銅牌冰涼。
他沒想到,這玩意真能起作用。
那天晚上回家,他把令牌放在桌上充電器旁邊,打算第二天送去博物館問問值不值錢。他剛擰開礦泉水瓶蓋,手指無意蹭過令牌邊緣,忽然掌心一燙。
像被火燎了一下。
他猛地縮手,瓶子掉地上滾了兩圈。再看那銅牌,紋絲不動,可屋里燈閃了一下。
他皺眉,伸手再去碰。
這一回,指尖剛搭上去,整塊令牌突然發燙,熱得幾乎握不住。他想甩開,卻發現手指黏住似的,動不了。眼前光景開始晃,墻上鐘表的指針拉成一條線,沙發、茶幾、電視全都糊成一片色塊。耳朵里嗡鳴炸開,像有千只蜜蜂在顱內撞翅。
他張嘴想喊,卻發不出聲。
下一秒,整個人被拽進了黑洞里。
——
再睜眼時,他在一條窄巷口。
頭頂鐵皮雨棚滴水,腳下青石板濕漉漉的,反著路燈光。空氣里一股潮氣混著煤油味,遠處傳來叮叮當當的鈴聲,一輛黃包車從街角拐過來,車夫短褂赤腳,踩著泥水,拉著穿西裝的男人飛奔而過。
陳煜站直身子,環顧四周。
這不是他住的小區。
也不是任何他認識的地方。
街對面一棟三層小樓,外墻斑駁,招牌寫著“永安藥房”,底下一行英文字母。再往左是家理發店,玻璃窗里擺著假發頭模,門口掛著紅藍白三色旋轉柱。街角攤子熬著糖粥,小販吆喝:“糖粥——兩文一碗!”
幾個孩子赤腳跑過,手里攥著紙風車,笑聲尖利。
一個女人挎著菜籃走過,穿陰丹士林布旗袍,頭發挽成髻,嘴里嘰里呱啦,語速快,尾音翹,夾著幾個洋詞。
他聽不懂。
但他知道這是哪兒了。
1936年。上海。
不是拍電影,不是做夢。
是真的。
他低頭看自已——灰格子襯衫、牛仔褲、小白鞋,早已沾了泥點。周圍人穿長衫、馬褂、學生裝、洋服,連乞丐都裹著破棉襖蹲墻根。他這身打扮,在這條街上扎眼得過分。
他摸了**口。
令牌還在,藏在衣服里,貼著皮膚,還有點溫。
他松了口氣。
至少沒丟。
他強迫自已站穩,深呼吸。吸氣,憋住,數到三,呼出。三次之后,心跳慢了些。
不能慌。
慌沒用。
他開始觀察。
街道靠左行車,黃包車、轎車、自行車一律靠左。巡捕房門口的**戴***,制服深藍,肩章有字,款式明顯不是現代。商鋪招牌多用繁體,夾雜英文、法文。一家洋行門口貼著告示:“Vacancy for Clerk”,底下中文是“**職員”。
他判斷出來:法租界邊緣,靠近華界交界。時間確是三十年代中后期,建筑、車馬、衣著,全都對得上。
問題是——
他怎么來的?
還能回去嗎?
他試著再碰令牌。指尖剛觸到銅牌,那股熱意又來了,只一瞬便消散。周圍一切如常。
沒反應。
看來不是隨時能用。
他收回手,靠墻站著,腦子飛轉。
祖爺爺說過,這東西認血。
莫非真是靠血脈觸發?
既已到了這里,下一步只有一個念頭:
活下去。
先活下來。
他得弄清自已在哪兒,離租界中心多遠,有無危險,找地方換身衣服,最好再弄點錢。
他不動聲色退到一棵老梧桐樹后,貼著樹干,目光緩緩掃過街道。
兩個外國水兵摟著**從酒吧出來,大笑著上了黑色轎車,車尾噴著黑煙開走。
巡捕房門口,一個穿長衫的小販被推搡出來,**掉了也不敢撿,捂著臉跑了。
街對面藥房里,伙計正給老**抓藥,稱重、包藥,動作熟練。
一切真實得不能再真實。
沒有群演,沒有穿幫。
這就是1936年的上海灘。
紙醉金迷與窮困潦倒,擠在同一條街上。
有錢人在樓上喝洋酒,窮人蹲路邊啃冷餅。
洋人昂首走在街上,中國人見了要主動讓道。
這是祖爺爺活過的年代。
也是老八門真正存在的年代。
他忽然想起祖爺爺的話:
“十六門不是傳說,是江湖。有人壞了規矩,八門就殺。有人**百姓,八門就管。沒人撐腰的時候,八門就是老百姓的膽。”
那時他不信。
現在他信了。
因為他就站在這條街上,手里攥著那枚銅牌,耳邊是混著洋文的上海話,鼻尖是煤油、糖粥、糞池混在一起的氣味,眼前是黃包車、巡捕、**、乞丐交織的人間。
他不是來旅游的。
他是被送來的。
為什么?
不知道。
但他隱隱有種感覺——
這地方,需要他。
他貼著樹干,手指插在褲兜里,眼睛不停掃視。
不能露怯。
不能亂動。
先把情況摸清楚。
他看見街對面報童揮舞《申報》大喊:“號外!號外!日寇增兵華北!我軍誓死抵抗!”
路人駐足買報,邊走邊看,眉頭緊鎖。
陳煜心里一沉。
局勢緊張,中日關系惡化,北邊已經不太平。
亂世里,秩序更亂,卻也更容易藏身。只要不惹事、不***,活下來不難。
他需要信息,越多越好。
他需要錢,至少夠買身衣服,找個地方**。
他需要人脈,在這兒沒人帶路,寸步難行。
可現在,他什么都沒有。
只有這枚令牌。
他又摸了摸。
溫的。
像有生命。
他忽然想到祖爺爺臨終那句:“它認血,不認人。”
是不是意味著,這東西只對他有用?
若真是如此,那它就是他唯一的依仗。
絕不能丟。
更不能讓人看見。
他把銅牌往衣服里又塞了塞,確認不會外露,才緩緩從樹后走出,沿著街邊緩步前行。
不快,不慢。
像一個普通路人。
再往前是家當鋪,柜臺極高,老板戴眼鏡,正拿放大鏡看一只手表。
他停下看了片刻。
當鋪能換錢。可惜他現在沒東西可當。
除非……
他看向胸口。
不行。
令牌不能當。
那是他回家的唯一希望。
他轉身離開。
語言不通。他說普通話,對方多半只懂滬語或吳語。
他得先聽。
他站在路邊假裝等人,耳朵豎得筆直。
旁邊兩個女人閑聊。
“今朝巡捕房抄脫三家賭檔,老黃金發脾氣哉。”
“關伊啥事體?鈔票來路勿正,活該!”
“儂曉得伐,杜月笙勒霞飛路新開一家***,法國**……”
陳煜聽懂了七八成。
滬語為主,夾雜英文、法文,還有江湖黑話。
他能跟上。
再練幾天,應該能說。
心里稍定。
至少溝通不是死局。
就在這時,街對面廊下,一道目光悄悄落在了他身上。
是個年輕女子。
短打利落,身形輕巧,肩上斜挎一把油紙傘,半遮著臉。她一直在留意來往行人,專挑衣著體面、孤身一人的外鄉人下手。
當她看見陳煜那身古怪又干凈、明顯不屬于這年代的穿著時,眼睛微微一亮。
穿著奇特,神色茫然,孤身一人,一看就是從外地來、不熟悉上海灘規矩的肥羊。
她不動聲色地收了傘,順著墻根,慢悠悠地靠了過來。
不急不躁,像貓靠近獵物。
陳煜收回目光,指尖在口袋里輕輕碰了碰八門令。空氣忽然一滯,暗處像藏著一雙眼睛,連風都靜了半分。
一個小孩追著皮球撞來,他順勢側身避讓。
就在這一瞬,他心頭一緊。
那女子已經站在三步之外。
腰束窄袖,身姿利落,傘沿壓得極低,卻掩不住眉眼間的清艷。冷白、沉靜、眼神銳利,一看就是街頭練出來的人物。
她沒看陳煜,只側耳聽著旁人議論,手指在傘骨上輕敲,節奏隱秘沉穩。
陳煜目光微頓——她無名指第二節,一道淺疤,干凈利落,一看便是常年練手留下的痕跡。
女子忽然抬傘,眸光如寒星出鞘,直直落在他身上。
沒有兇戾,只有審視。
陳煜后背微麻。
來者不善。
街尾黃包車鈴響,震動青石板。
女子借這一瞬動靜,身形驟然一動——快而穩,腳步貼地無聲,身法利落如貓。左手輕晃作掩護,右手二指如剪,直探他衣袋,手法精準、狠辣。
這不是客氣,是動手。
陳煜猛地側身,賣花女恰好從中穿過。
女子指尖堪堪擦過他衣襟,卻不貪不戀,瞬間收手,身姿回轉,穩穩落地,連衣角都未曾亂一分。
她望著陳煜,眼波微動,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,清冷中帶著幾分欣賞。
不惱,不怒,不急,不迫。
她緩步走到賣花女旁,隨手拈起一枝白玉蘭,別在襟口,清香浮動。轉身幾步匯入人流,腳步輕快,幾個轉彎便沒了蹤影,干凈利落。
臨去前,她回眸一笑,聲音清軟如蘇州小調,一字一句清晰落下:
“不錯,我還會來找你的。”
陳煜站在原地,掌心微潮。
他望著巷口,緩緩握緊口袋里的八門令。
還好,令牌沒丟!陳煜一陣后怕。
他低頭,看見地磚縫里卡著一枚古銅錢,正面“榮”字,背面一道細痕,正是女子留下的印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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