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場暴雨，把我干醒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噼里啪啦，跟有人往瓦片上倒豆子似的，一聲接一聲，砸得人腦仁兒疼。。，突突地跳，像里頭住了個打更的，正拿梆子使勁敲。我想抬手揉揉，胳膊卻沉得抬不起來，渾身跟被人打了一頓似的，骨頭縫里都泛著酸。。？，床墊可是花了八千多買的，乳膠的，躺上去跟躺在云上似的。現(xiàn)在這底下是什么？木板？還硌腰？。，粗得能當(dāng)我大腿，上頭還雕著花。房梁往下，是褪了色的彩繪，一塊一塊的，跟牛皮癬似的。再往下——“姑娘！姑娘醒了！”。，大眼睛，梳著兩個揪揪，穿著……古裝？，又眨了眨眼。，眼淚啪嗒啪嗒掉我被子上：“姑娘，您可算醒了！奴婢都嚇?biāo)懒?！您暈了兩天兩夜，大夫說再醒不過來就要****了……等等?！?br>我張嘴，聲音啞得像破鑼。
她還在哭。
“停?！?br>我艱難地抬起手，制止她。
“第一，你是誰？第二，我是誰？第三，現(xiàn)在是什么年份？**，這**是哪兒？”
那丫頭愣住了，眼淚掛在臉上，嘴張得能塞個雞蛋。
然后，她嗷一嗓子哭得更大聲了：“完了完了，姑娘摔傻了！本來就不太聰明，這下徹底傻了！”
我：“……”
我閉上眼睛。
腦子里跟放電影似的，一段一段的畫面往里灌。
鎮(zhèn)國公府。嫡女。江籬。今年十七。從小腦子就不太好使，反應(yīng)慢半拍，說話直來直去，被全京城當(dāng)成笑話。前年定了一門親，男方是攝政王，全京城最不能惹的活**。然后攝政王出征，一年沒回來，京城就傳開了——說她是天煞孤星，克夫，把人克得不敢回京。
三天前，她在花園里摔了一跤，腦袋磕在石頭上，然后……
然后我就來了。
我又睜開眼，看著頭頂那根雕花大梁。
行吧。
穿就穿了，好歹是個國公府嫡女，有吃有喝不用還房貸。就是這名頭不太好聽——傻子，克夫，活**的未婚妻。
哪個拎出來都夠要命的。
“姑娘？”那丫頭怯生生地湊過來，“您……您還好嗎？”
我看著她。
腦子里有她的信息——春杏，我的貼身丫鬟，從小跟我一起長大，忠心耿耿，就是有點缺心眼。
“春杏?！蔽医兴帧?br>她眼睛一亮：“姑娘記得奴婢了？”
“記得?！蔽尹c點頭，“記得你上個月偷吃我的桂花糕，被我抓個正著。”
春杏臉一紅，隨即又喜極而泣：“姑娘真的記得！太好了！姑娘沒傻！”
“本來就傻，傻了也不耽誤。”我撐著坐起來，“現(xiàn)在什么情況？我躺了多久？外頭怎么這么吵？”
春杏的表情瞬間變得微妙起來。
“那個……姑娘……”
“說?！?br>“老夫人來了。”
我挑眉。
“還有二夫人?！贝盒勇曇粼絹碓叫?，“還有三姑娘。還有……還有攝政王府的人?！?br>我沉默了三秒。
“攝政王府？”
“是。”春杏幾乎要把腦袋埋進(jìn)胸口，“他們說……說姑娘克夫，不配嫁入王府，要……要退婚?！?br>外頭的雨聲更大了。
隱隱約約能聽見有人在說話，隔著幾道墻傳過來，聽不真切，但那語調(diào)——尖利，刻薄，帶著高高在上的傲慢。
我低頭看看自己。
里衣，素白，料子還行，就是睡得皺巴巴的。
再看看窗外，天灰蒙蒙的，雨跟潑水似的往下倒。
“走吧?！?br>我掀開被子下床。
春杏嚇了一跳：“姑娘！您還沒好利索，不能——”
“再不走，”我低頭找鞋，“那位攝政王府的貴客，怕是要把我祖宗十八代都罵活了?！?br>鞋找到了，是雙繡花鞋，面上沾了點泥點子。
我踩進(jìn)去，站穩(wěn)，眼前黑了一瞬。
這身體是真虛。
春杏扶著我，絮絮叨叨地勸，我一句沒聽進(jìn)去。腦子里那點穿越福利——原主的記憶——還在往外冒，拼拼湊湊，大概知道待會兒要面對誰。
老夫人，我祖母，鎮(zhèn)國公府的老太君，最重規(guī)矩，最要臉面。原主給她丟人丟大了，她早就不待見我。
二夫人，我繼母，我親娘死后續(xù)娶的。表面溫溫柔柔，實際上恨不得我早點死，好把她親閨女推上去。
三姑娘，我那個好妹妹，二夫人生的，今年十五，全京城有名的才女加美人，跟我站一塊兒，一個天上一個地下。
至于攝政王府的人……
我走到門口，停下。
“誰來的？”
春杏愣了愣：“啊？”
“攝政王府，誰來的？”
“是……是周嬤嬤。”春杏聲音更小了，“攝政王殿下的乳母，王府的老人兒，老夫人都得敬著三分的?！?br>我點點頭。
乳母。
那就是攝政王的臉面。她來退婚，等于是他親自來退。
我推開門的瞬間，雨點子濺到臉上，涼得我一激靈。
祠堂在東跨院，離得不遠(yuǎn)。我沿著抄手游廊走，雨打在廊檐上，嘩啦啦地響。春杏在旁邊撐著傘，也不知道是給我撐還是給天撐。
還沒進(jìn)院子，就聽見里頭的聲音。
“……不是老身說話難聽，實在是外頭的名聲太難聽了。我們王爺為國征戰(zhàn)，一年未歸，外頭就傳成這樣？說我們王爺是被克的，是不敢回來的？這話傳出去，我們王爺?shù)哪樛膬簲R？攝政王府的臉往哪兒擱？”
聲音不高，不低，穩(wěn)穩(wěn)當(dāng)當(dāng)，一字一句都跟釘子似的。
然后是老夫人的聲音，陪著笑：“周嬤嬤消消氣，這事兒是我們府上對不住，那丫頭確實……確實不太爭氣。只是這婚是先帝賜的，總不能……”
“先帝賜的又如何？”周嬤嬤打斷她，“先帝要是在天有靈，看著這丫頭把王爺?shù)拿暤満Τ蛇@樣，怕是第一個要退婚！”
我站在院門口，聽著這話，突然想笑。
先帝在天有靈？
那得看他老人家樂不樂意管這閑事。
我抬腳跨進(jìn)院子。
雨里，正堂的門開著，里頭坐著幾個人。老夫人坐在主位，臉色鐵青。旁邊站著二夫人，一臉關(guān)切，眼睛里卻帶著點幸災(zāi)樂禍。三姑娘坐在下首，低著頭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她們對面，坐著一個穿著醬色褙子的老婦人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臉上帶著三分笑，眼睛里卻半點笑意都沒有。
周嬤嬤。
我進(jìn)來的瞬間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轉(zhuǎn)了過來。
老夫人眉頭一皺。二夫人嘴角一抽。三姑娘抬頭看了我一眼，又低下去。
周嬤嬤上下打量我，那目光跟看一件瑕疵品似的，從頭掃到腳，又從腳掃到頭。
“這就是江大姑娘？”她問。
沒人回答我。
老夫人張了張嘴，大概是想讓我行禮，但又覺得我這副病歪歪的樣子，行不行禮都一樣。
二夫人倒是開口了，溫柔得很：“周嬤嬤見諒，這孩子前兩天摔了頭，剛剛才醒，腦子還不大清楚……”
“腦子不清楚正好?！敝軏邒叽驍嗨袄仙斫裉靵?，就是說清楚這事的。腦子清楚不清楚，都不耽誤。”
我站在原地，沒動。
雨水順著廊檐往下淌，在臺階前砸出一排水花。
我看著周嬤嬤，她看著我。
半晌，我開口。
“周嬤嬤是吧？”
她挑了挑眉。
“您剛才說，外頭傳我克夫，把攝政**得不敢回來?！?br>周嬤嬤哼了一聲：“怎么，大姑娘覺得不對？”
“沒覺得不對?！蔽艺f，“就是好奇——攝政王殿下，什么時候這么聽外頭的話了？他**如麻的名聲，是假的？”
周嬤嬤臉色變了。
老夫人騰地站起來：“江籬！怎么說話的！”
我扭頭看她，有點莫名其妙。
“我說錯了嗎？”我看著她，“攝政王殺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，****誰見了他不哆嗦？外頭傳幾句閑話，他就嚇得不敢回京——這話傳出去，到底是說我克夫，還是說他慫？”
正堂里靜了一瞬。
周嬤嬤的臉，紅一陣白一陣。
二夫人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說什么。
三姑娘抬起頭，愣愣地看著我。
老夫人手指著我，抖了半天，愣是沒抖出話來。
我懶得理她們。
外頭的雨越來越大了，風(fēng)把雨絲吹進(jìn)游廊，我站著的地方，腳邊已經(jīng)濕了一片。正堂里燒著炭盆，暖烘烘的，但我一點都不想進(jìn)去。
然后我聽見一個聲音。
“漏了！祠堂漏了！”
是個小丫鬟，從后頭跑過來，渾身濕透，臉色煞白。
“老夫人！祠堂漏了！后墻那塊，雨水順著墻往下淌，再這么下去，祖宗牌位要泡水了！”
老夫人臉色大變。
祠堂漏雨？那是要命的事！
二夫人尖叫起來：“那還愣著干什么！快拿盆接！快找人修！”
“已經(jīng)找了！這么大的雨，沒人敢上房！”
場面一下子亂了。
老夫人往外沖，二夫人扶著她也往外沖，三姑娘跟在后頭，周嬤嬤皺著眉站起來，也跟了出去。
我站在游廊里，看著她們呼啦啦地往后院跑。
春杏扯我袖子：“姑娘，咱們也去看看吧？”
我點點頭。
倒不是關(guān)心祖宗，是好奇。
這宅子看著挺氣派，祠堂是正經(jīng)的古建筑，怎么還能漏雨？
我跟著人群往后走，繞過兩道墻，就到了祠堂。
確實漏了。
后墻那塊，雨水順著墻皮往下淌，墻皮已經(jīng)鼓起來一**，眼看著就要掉。地上擺了三四個盆，接水的丫鬟渾身濕透，盆里的水已經(jīng)快滿了。
抬頭往上看——房頂?shù)耐咂R齊，看不出哪兒有問題。
但我看見了別的東西。
檐角那塊，瓦片和瓦片接縫的地方，顏色不對。不是灰的，是發(fā)黑的那種，明顯是常年積水滲進(jìn)去的。再往上看，屋脊的壓脊獸旁邊，有幾塊瓦松了，雨水順著松動的縫隙往下灌，直接滲進(jìn)墻里。
我皺起眉。
這是典型的防水層失效。
瓦片只是最外面一層，下面還有泥背、灰背、防水層。防水層要是壞了，瓦片再整齊也沒用，雨水該進(jìn)還是進(jìn)。
“造的時候沒做好?！蔽易匝宰哉Z。
春杏湊過來：“姑娘說什么？”
“防水層?！蔽抑噶酥干厦?，“做得太次了，泥背的厚度不夠，灰背的配比也不對，防水層估計就是一層紙，稍微積點水就爛了。這樣修沒用，得把瓦揭了，重新鋪?！?br>春杏張著嘴，一臉茫然。
旁邊有人嗤笑一聲。
我扭頭，是周嬤嬤。
她站在廊下，看著我，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。
“大姑娘，”她說，“您這是病了一場，病出什么毛病來了？瓦匠的活兒，您也懂？”
我沒理她。
老夫人和二夫人正圍著祠堂管事罵，罵他平時怎么管的，這么大的漏雨怎么沒發(fā)現(xiàn)。管事跪在地上，渾身濕透，一個勁兒地磕頭。
雨還在下。
盆里的水快要滿了，換盆的丫鬟跑得飛快，但墻上的水痕還在往下一寸一寸地蔓延。
我看著那堵墻。
墻里頭，供的是鎮(zhèn)國公府的列祖列宗。
一塊一塊的牌位，整整齊齊地擺著，正對著那堵正在滲水的墻。
“姑娘？”春杏小心翼翼地叫我。
我看著她。
“有紙筆嗎？”
她愣了愣：“?。俊?br>“紙，筆。”我說，“我畫個圖。”
春杏的表情，跟見了鬼似的。
周嬤嬤的表情，也跟見了鬼似的。
老夫人和二夫人罵完管事，一回頭，看見我跟周嬤嬤面對面站著，大眼瞪小眼。
“又怎么了？”老夫人腦仁兒疼。
我看著那堵墻，又看著那幾盆水，最后看著屋檐上那些松動的瓦片。
腦子里那個城市規(guī)劃師的本能，壓都壓不住。
這防水層。
做得也太次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