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里奇波特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最先看見的是那些煙囪。幾十座，上百座，密密麻麻地擠在灰色的天空下，沒有一座冒煙。它們像一片被砍伐后留下的樹樁，只剩下沉默的軀干。。巨大的鋼鐵建筑，玻璃窗十有八九是碎的，墻面爬滿銹跡，有些已經坍塌了一半。廠房之間的鐵軌上長滿了荒草，幾節廢棄的車廂歪斜地躺在那里，車身涂鴉斑駁。，盯著窗外，一句話沒說。，滑入車站。站臺上稀稀拉拉站著幾個人，都穿著破舊的衣服，臉上是那種看慣了衰敗的麻木。“到了。”杰克站起來，拎起他的帆布包，“你確定要去東區？”。，想說什么，最終只是聳聳肩：“隨你。記住，天黑之前找到住的地方。”。車門打開，冷風灌進來，帶著一股煤煙和腐爛的混合氣味。。，他們遇到了第一道界線。。左邊那個掛著“白人出口”的牌子，右邊那個掛著“有色人種出口”的牌子。中間是并排的三根鐵柱子，只容一個人通過，像是某種無聲的檢查站。，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著林遠。。，猶豫了兩秒。
一個穿制服的車站工作人員走過來，上下打量著他。那種眼神林遠見過——在西雅圖的候車室里，在塔科**站臺上，在火車上那個列車員掃過黑人士兵時的目光。
“你，”那人開口，“走那邊。”
他指向右邊。
“有色人種出口”。
林遠沒有說話，拎起行李走向右邊。
身后傳來杰克的聲音：“晚上別亂跑。”
林遠沒回頭，擺擺手示意自己知道了。
走出車站的那一刻，布里奇波特撲面而來。
車站前的廣場比西雅圖的更破。水泥地面坑坑洼洼，積著污水，幾個流浪漢裹著破毯子蜷縮在墻角。廣場對面是一排關著門的店鋪，玻璃上貼著“出租”的紙條，有些已經被撕掉一半。
兩個黑人青年蹲在一家關了門的酒館門口，抽著煙，眼神空洞地看著街上。
林遠往東走。按照原主的筆記，東區在車站以東，步行大約二十分鐘。
越往東走，街道越破。
成排的木屋擠在一起，油漆斑駁脫落，有些窗戶釘著木板。門口的臺階上坐著人，老人，女人，孩子，都穿著褪色的舊衣服，眼神空洞地看著他經過。沒有人打招呼，沒有人好奇，只是看著。
一條街上，三個女人在公用自來水龍頭前排著隊，拎著鐵皮桶。一個光著腳的小男孩從林遠身邊跑過，追著一個破皮球。
林遠站住，看著那個孩子跑遠。
他想起了候車室里那個用石子畫畫的孩子。畫了一道線，把自己和汽車隔開。
這里有線嗎？
有。到處都是。只是看不見。
拐過一個街角，他看見一群男人圍在一起。大約十幾個，都是黑人，有的蹲著，有的站著，中間一個在發著什么。林遠走近才發現，那是一沓皺巴巴的紙——**廣告，但都被翻爛了。
沒有人說話。只是沉默地傳閱著那些不可能帶來工作的紙。
一個中年男人抬起頭，看見林遠。他的眼睛里沒有任何表情，只是看了一眼，又低下頭去。
林遠繼續往前走。
他的腳步越來越慢。
不是因為累。是因為這座城市的重量，正一點一點壓在他肩上。
東區的中心是一條叫“主街”的商業街。說是商業街，其實十家店有八家關著門。開著的那兩家，一家是典當行，一家是廉價酒館。典當行門口排著隊，幾個人抱著家里的東西——收音機、臺燈、舊衣服——等著換幾塊錢。酒館門口蹲著幾個喝酒的男人，其中一個正對著墻嘔吐。
林遠站在街角，看著這一切。
腦海閃過數據，1960年代，**北方城市黑人的失業率是白人的兩倍以上，貧困率是三倍，嬰兒死亡率是四倍。那些數據曾經只是論文里的數字，現在變成了一條街、一群人、一個下午。
一個老人從他身邊經過，推著一輛破舊的手推車，車里裝著撿來的木板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用力。
“老人家，”林遠開口，“這附近有旅館嗎？”
老人停下，轉過頭看他。渾濁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幾秒。
“東區沒旅館。”他說，聲音沙啞，“黑人不住旅館。”
“那**的什么地方有？”
老人想了想，指著街角：“那邊有個寡婦，租房間。白人開的，但她有時候也租給有色人種。”他頓了頓，“看她心情。”
林遠道了謝，往那邊走。
背后傳來老人的聲音：“年輕人，天快黑了。早點找地方。”
林遠回頭，老人已經推著車走遠。
那個寡婦的房子在主街盡頭，一棟兩層木樓，油漆斑駁，但比周圍的房子稍微整齊一點。林遠敲門，等了很久，一個五十多歲的白人女人開了門。
她打量著他，目光里是那種熟悉的警惕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租房間。”林遠說，“一晚。”
“有色人種？”
林遠點頭。
她猶豫了幾秒，最后側身讓開：“三塊錢。不準做飯，不準帶人回來，十二點前熄燈。”
林遠付了錢，上樓。
房間很小，一張床，一把椅子，一扇窗戶正對著主街。窗戶玻璃上有一道裂痕，用膠帶貼著。
林遠放下行李，走到窗前。
天快黑了。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，店鋪一家接一家關門。路燈亮起來，昏黃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。酒館門口那幾個男人還蹲在那里，煙頭的紅光一閃一閃。
遠處，那些沉默的工廠煙囪已經完全融入夜色，只剩下隱約的輪廓。
林遠坐在床上，閉上眼睛。
腦海里閃過今天的畫面——車站的隔離出口，排隊接水的女人，傳閱**廣告的男人，那個嘔吐的酒鬼，那個推著手推車的老人。
還有那個光著腳追皮球的孩子。
他睜開眼睛，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。
1963年，3月12日。
他來到這座城市的第一個夜晚。
窗外傳來一陣喧嘩。他走到窗前，低頭看去——兩個**正在驅趕酒館門口的人。其中一個被推倒在地，爬起來，踉蹌著消失在黑暗里。
其他人都散了。**罵罵咧咧地鉆進**，開走。
街上又空了。
林遠站在窗前，久久沒有動。
他不知道這座城市會對他做什么。
但他知道，他不能只是觀察。
遠處，黑暗中有一點火光在移動。是一個人，拎著一盞煤油燈，慢慢走在這座破敗的城市里。看不清臉，只看見那盞燈，忽明忽暗，像某種信號。
林遠盯著那點光，直到它消失在黑暗中。
然后他躺回床上，睜著眼睛，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腳步聲、警笛聲、醉漢的喊叫聲。
這一夜，他沒有睡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