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顧清瀾閉目養神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一只翠玉鐲子。那是她剛入宮時，蕭衍親手為她戴上的。“娘娘，”貼身宮女云袖低聲稟報，“方才東宮的內侍來傳話，太子殿下問您安好，還說今日鎮國公府的桃花開得極好。”。、議論風景的性子。：“太子倒是有心了。”，穿過一道道朱墻，最終停在甘露殿外。皇帝蕭衍身邊的掌事太監早已候著，躬身引她入內。，蕭衍正坐在書案后批閱奏折。他已步入中年，鬢邊已染霜色，但眉眼間的帝王威儀依舊懾人。“臣妾參見皇上。”顧清瀾依禮下拜。
“清瀾來了。”蕭衍放下朱筆，親自上前扶她，“明珠的及笄禮，辦得可還熱鬧？”

“托皇上的福，一切順遂。”顧清瀾抬眼看他，眸光溫軟如水，是蕭衍最熟悉也最受用的模樣，“皇上賞賜那般厚重，臣妾替明珠謝恩了。”

“朕也是看著那孩子長大的。”蕭衍攜她在窗邊軟榻坐下，語氣似有感慨，“一轉眼，都到了該議親的年紀了。你可有中意的人選？”

來了。

顧清瀾心中冷笑，面上卻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羞澀與考量：“正想與皇上商量。臣妾瞧著今科狀元沈硯，品貌才學皆是上乘，家世也清白……”

“沈硯？”蕭衍沉吟片刻，“確是青年才俊。不過——”

他話鋒一轉：“清瀾，你覺得景宸如何？”

顧清瀾指尖微緊。

“太子殿下自是龍章鳳姿，國之棟梁。”她答得滴水不漏。

“朕是說，”蕭衍看著她，目光深邃，“若將明珠許給景宸，你可愿意？”

殿內陡然一靜。

窗外的春光似乎都暗了幾分。

顧清瀾袖中的手死死攥住，指甲幾乎嵌入掌心。她用了極大的力氣，才讓聲音保持平穩：“皇上……太子殿下早已定了正妃，是姐姐臨終前親自指的林家姑娘。明珠若入東宮，只能是側妃。”

她抬眼，眸中適時浮起一層水光，那是屬于一個心疼侄女的姑姑的真切痛惜：“明珠是臣妾看著長大的，臣妾私心……不愿她為人妾室，哪怕對方是太子。”

蕭衍沉默了。

他看著眼前的女人。她依舊美麗，甚至比年輕時更多了幾分讓人心疼的脆弱——那是當年小產后留下的病根，也是他心底最深的一根刺。

“朕知道。”他伸手，握住她冰涼的手，“是朕虧欠了你，也虧欠了顧家。”

顧清瀾垂眸，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緒。

“但清瀾，”蕭衍的聲音低沉下來，帶著帝王特有的權衡，“太子需要顧家的支持。林氏一族式微，景宸的儲位并非固若金湯。老三、老五那邊，最近動作不少。”

他摩挲著她的手背，像在安撫，也像在施壓：“明珠入東宮，朕可承諾，絕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。景宸那孩子，朕看得出來，對明珠是上心的。”

顧清瀾心中一片寒涼。

又是這樣。

十五年前，他明知那碗安胎藥有問題，卻為了平衡后宮與前朝，選擇了默許。如今，他又要用她的明珠，去鞏固他兒子的江山。

“皇上……”她聲音微顫，不是裝的，“讓臣妾再想想，好不好？至少……至少問問明珠自已的意思。”

蕭衍看著她泛紅的眼眶，終究是心軟了。

“好。”他松了口，“朕給你時間。但選秀在即，此事不宜久拖。”

“臣妾明白。”

從甘露殿出來，春日陽光刺得顧清瀾眼睛發疼。

云袖小心翼翼地扶著她：“娘娘，您的手怎么這樣涼？可要傳太醫？”

“不必。”顧清瀾深吸一口氣，挺直背脊，“去查查，今日太子為何突然關心起本宮的行程。”

“是。”

東宮，書房。

蕭景宸站在窗前，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玉佩。那是****，他在御花園撿到的。玉佩角落，刻著一個極小的“珠”字。

“殿下。”內侍總管李德安悄聲入內，“查清楚了。貴妃娘娘近日確實在替顧小姐相看，對象是今科狀元沈硯。三日前，還特意安排二人在宮中‘偶遇’過。”

玉佩在掌心收緊。

“沈硯……”蕭景宸低聲重復這個名字，眸色沉暗。

李德安又道：“還有一事。方才甘露殿那邊傳來消息，皇上似乎……有意讓顧小姐參加今年的選秀。”

選秀。

蕭景宸轉身，目光落在書案上那份早已擬好的選秀名單。顧明珠的名字，赫然在列，位置巧妙，既不過分顯眼，又絕不會被忽略。

這是他一個月前就布下的棋。

原本還想再等等，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。但沈硯的出現，讓他失了耐心。

“殿下，”李德安猶豫道，“若顧小姐真的入選，以她的家世品貌，必定位列高位。只是太子妃那邊……”

“孤心里有數。”蕭景宸打斷他，聲音冷冽，“林氏那邊，讓人盯著。若有異動，及時來報。”

“是。”

李德安退下后，蕭景宸重新看向窗外。

東宮的桃花也開了，只是不及鎮國公府那般熱烈燦爛。他想起今日在回廊轉角看到的那一幕——顧明珠站在桃花樹下，仰臉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，笑容明媚得晃眼。

****，也是這樣一個春日。

六歲的小明珠在御花園跌了一跤，摔破了手心，淚珠在眼眶里打轉，卻硬是沒哭出來。他恰好路過，鬼使神差地遞過去一方干凈帕子。

她接過帕子，抹了抹眼睛，然后沖他咧嘴一笑：“謝謝哥哥，你真好。”

那笑容太亮，亮得他許多年都忘不掉。

從那時起，他就知道，這個女孩不該屬于別人。

“明珠……”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，語氣里是連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溫柔與勢在必得，“你逃不掉了。”

鎮國公府，暮色漸沉。

顧明珠趴在窗邊，看著天邊最后一抹晚霞。

母親方才來過，言語間透出宮里可能有意讓她參選的意思。姑姑雖未明說，但那份欲言又止的憂慮，她看得分明。

“姑娘，”侍女春鶯端來一盞冰糖燕窩，“您晚膳都沒用多少，再用些點心吧？”

顧明珠搖頭，忽然問：“春鶯，你覺得沈狀元如何？”

春鶯一愣，隨即笑道：“奴婢哪懂這些。不過今日宴上，許多夫人小姐都在夸沈狀元呢，說他溫文爾雅，才高八斗，是難得的良配。”

良配么？

顧明珠想起白日里姑姑的話。沈硯確實很好，家世清白，人才出眾，姑姑為她選的，定是千挑萬選過的。

可不知為何，她總覺得心里空落落的，像是缺了一塊。

窗外，暮色徹底吞沒了最后一縷天光。

宮墻之內，一份蓋著朱印的選秀詔書，正被小心封存。而東宮的書房里，燭火亮至深夜，太子面前鋪開的，是一張錯綜復雜的朝局勢力圖。

圖的中心，赫然寫著“顧氏”二字。

夜色漸深，一場無聲的風暴，已在醞釀之中。

而處于風暴眼的少女，此刻只是托著腮，望著窗外漸圓的月亮，輕輕嘆了口氣。

遠處宮墻之上，有人負手而立，望著鎮國公府的方向，眸光在月色下，幽深如潭。

“很快了。”他低聲自語。

夜風拂過，卷起他玄色衣袍的一角。

獵手已布下網，只待他的明珠，入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