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有一間從不待客的靜室。,其實更像是某種古老的**。房間不大,無窗,四壁是青磚壘砌,墻面**著磚石原本的質(zhì)地,泛著歲月沉淀的灰青色。地面中央凹陷,形成一個規(guī)整的圓形淺池,池底以黑白兩色卵石鋪成太極圖案。池中無水,卻總氤氳著一層薄薄的、似霧非霧的寒氣。,淺池中央的黑白魚眼位置上,各置一盞青銅燈盞。燈焰是奇異的青白色,靜靜燃燒,不起煙氣,只將一室映得光影幢幢,宛如置身水底。,一白一黑,隔池相對而坐。,被置于池沿,正對著他們。俑臉上的淚痕在青白燈焰下,仿佛有了生命,微微地、緩慢地濡濕著周圍的陶土。,手里依舊轉(zhuǎn)著那桿未點燃的黃銅煙槍。江不言則趴在門外,只探進半個腦袋,眼睛瞪得溜圓。“第一次同調(diào)山河鏡,規(guī)矩再講一遍。”霍娘子的聲音在密閉的石室里顯得格外清晰,帶著回音,“你們倆的靈力,一個屬‘照世’,溫和包容,擅連接感知;一個屬‘破妄’,銳利凝練,擅剖析解構(gòu)。本是陰陽兩極,互為補充,但也因此——天然相斥。”:“今日只需淺層共鳴,感應李瀚執(zhí)念與古俑的連接脈絡即可。沈妄,你主引導,穩(wěn)著點。云昭,你收斂鋒芒,跟隨適配。目標是‘看見’,不是‘深潛’。明白?”
沈妄頷首,神色是少見的肅穆。云昭只極輕微地點了下頭。
“好。”霍娘子退后半步,“開始吧。”
沈妄深吸一口氣,閉目。再睜眼時,他雙手抬起,在胸前虛抱成圓,掌心相對。一絲銀白色的光暈自他掌心滲出,起初微弱如螢火,漸次明亮,凝成柔和的、水波般流轉(zhuǎn)的光團。那光并不刺眼,反而帶著某種溫潤的安撫感,連室內(nèi)那層寒意似乎都被驅(qū)散了些許。
他緩緩將雙掌下壓,將那一團銀白光輝“推”向池子中央。
光團懸停在太極圖上方三尺處,微微脈動。
“云昭。”沈妄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沉。
云昭抬眼,看向那團銀光。他沒有做任何復雜手勢,只是抬起右手,食指與中指并攏,指尖朝那光團虛虛一點。
一點銳利的金色光芒,如針尖,如星芒,自他指尖激射而出,精準地刺入銀白光團的中心!
“嗡——”
低沉的鳴響在石室中蕩開。池中兩盞青銅燈焰驟然一晃。
銀白與金光接觸的瞬間,并沒有融合,而是像水與油般涇渭分明地分隔開來。銀光試圖包裹金光,金光卻固執(zhí)地維持著自身的銳利形態(tài),不斷從內(nèi)部“刺探”著那團柔和的外殼。兩股力量彼此排斥、摩擦,在虛空中拉扯出一道道細微的、肉眼可見的靈力漣漪。
沈妄額角滲出細汗,維持銀白光團的雙手微微發(fā)顫。云昭的指尖穩(wěn)如磐石,但眉心已蹙起一道深刻的豎紋。
“穩(wěn)住頻率。”霍娘子的聲音從門邊傳來,“別對抗,嘗試尋找共振點。想象你們的靈力是兩種樂器,要奏出同一個音。”
沈妄咬牙,強行放緩銀白光團的流轉(zhuǎn)節(jié)奏,讓它變得更“慢”,更“厚”,試圖容納那道尖銳的金光。云昭指尖的光芒也略微收斂了鋒銳,多了一絲探索般的“游移”。
排斥感依舊強烈,但那股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逐漸減弱。銀白與金,開始以一種極其別扭的、充滿張力的方式,在光團內(nèi)部達成了脆弱的共存。
光團中心,漸漸浮現(xiàn)出景象。
先是模糊的色塊,接著清晰起來——是一間現(xiàn)代的辦公室。深夜,燈光慘白。李瀚獨自坐在電腦前,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滾動。他表情麻木,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,手指機械地敲擊鍵盤。旁邊咖啡杯早已冷透。
畫面無聲,但一種深沉的、幾乎令人窒息的“委屈”與“虛無感”,卻透過那共享的靈力連接,清晰地傳遞過來。那是李瀚近期最頻繁的情緒記憶。
沈妄呼吸一窒。他能“感覺”到那份重量,那份自已傾注一切卻仿佛從未存在的恐慌。他的銀白靈力不自覺地波動了一下,變得更加柔和,仿佛想隔著時空去撫慰那個疲憊的背影。
就在這時,云昭那道金光猛地一漲!
它像一把精準的手術(shù)刀,不再滿足于浮于表面的情緒畫面,而是驟然向記憶的深處、向與古俑連接的那條“隱線”刺探下去!
“云昭!”沈妄低喝,“太深了!”
話音未落,金光已粗暴地撬開了更深層的意識屏障。
景象轟然變幻!
辦公室的景象粉碎,取而代之的是破碎的、充滿硝煙與血腥味的片段:崩塌的城墻、殘缺的旗幟、如蝗箭雨、堆積如山的**……震耳欲聾的喊殺聲、金屬碰撞聲、垂死的**,混雜著一種滔天的、不甘的怒吼,如同海嘯般沖擊而來!
“……援軍何在?!”
“……大秦……負我!!”
那不是聲音,是直接烙印在靈魂里的意念咆哮!是那尊將軍俑深處,屬于秦將“武垣”戰(zhàn)死瞬間最慘烈、最核心的記憶碎片!
“呃啊——!”
遠在城市另一端公寓里沉睡的李瀚,猛然發(fā)出一聲痛苦的慘叫,身體在床上劇烈抽搐起來。他蒼白的額頭上,一道與陶俑臉上如出一轍的深褐色“淚痕”,竟憑空浮現(xiàn),緩緩滲出血珠!
靜室內(nèi),異變陡生!
將軍俑劇烈震動,那兩道淚痕不再是緩慢濡濕,而是如同真正的傷口般,**涌出暗紅色的“液體”——并非水,是濃稠的、散發(fā)著鐵銹與悲哀氣息的執(zhí)念顯化!池沿瞬間被染紅一片。
同時,那團懸浮的銀金雙色光團內(nèi)部,景象徹底失控!秦時戰(zhàn)場的碎片、李瀚辦公室的燈光、還有某些屬于明代陵墓的幽暗光影……數(shù)重時空的記憶與執(zhí)念被云昭那一道強行刺探的金光攪動,如同暴風般撕扯、混合、爆炸!
“停下!他的意識要撕裂了!”沈妄臉色煞白,他能感覺到李瀚意識那端的搖搖欲墜,以及古俑內(nèi)部被驚醒的古老怨念正在順著連接反向撲來!
云昭也意識到問題,他試圖撤回金光,但那道銳利的力量已被**的執(zhí)念漩渦死死纏住,如同陷入泥沼,一時竟難以抽離!
“斷!”霍娘子厲喝一聲,身影已閃至池邊,手中煙桿疾點,一道凝實的青色光弧切入銀金光團與將軍俑之間!
但執(zhí)念的反撲太快、太兇!
千鈞一發(fā)之際,沈妄眼中銀光暴漲。他不再試圖維持那脆弱的共存光團,而是將所有銀白靈力猛地向內(nèi)一收,不再包容,而是化作一道柔韌卻堅韌無比的“繭”,強行包裹住云昭那道被纏住的金光,也包裹住大部分暴走的執(zhí)念亂流!
“嗤——!”
如同燒紅的鐵浸入冰水。銀白“繭”的表面瞬間出現(xiàn)無數(shù)細密的裂痕,沈妄渾身劇震,嘴角滲出一絲鮮血。但他死死撐住,將那團危險的能量亂流與云昭的金光一同,從與李瀚和古俑的連接中狠狠“拽”了回來!
“轟!”
能量在靜室內(nèi)炸開,又被四壁青磚某種無形的力量吸收、消弭。青白燈焰瘋狂搖曳后,緩緩恢復平靜。
池沿,將軍俑停止震動,淚痕不再涌出“血淚”,但那暗紅的殘留觸目驚心。
沈妄脫力地向后倒去,被疾步上前的霍娘子扶住。他胸前的月白深衣,已被嘴角溢出的鮮血染紅一小片。
云昭保持著抬手的姿勢,指尖金光早已消散。他臉色比平時更白,嘴唇緊抿,盯著沈妄染血的衣襟,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,似乎有什么東西極快地掠過。他放下手,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。
門外,江不言嚇傻了,張大嘴說不出話。
“李瀚……”沈妄喘著氣,急切地看向霍娘子。
“聯(lián)系斷了,他應該只是短暫沖擊,昏過去了,暫無大礙。”霍娘子迅速感知了一下,眉頭緊鎖,看向云昭,“你太急了。”
云昭沉默。
“他是太急了,”沈妄緩過一口氣,在霍娘子攙扶下坐直,抹去嘴角血跡,看向云昭,眼底是壓抑的怒意和后怕,“可你也太粗暴了!那是活人的意識,不是可以隨意切割的**!你那一下,差點把他的意識核心和古俑的千年怨念直接釘死在一起!”
云昭迎上他的目光,聲音依舊冷硬,卻似乎少了些絕對的底氣:“淺層感知徒勞。不觸及核心執(zhí)念,如何明晰脈絡?”
“明晰脈絡?”沈妄氣極反笑,“你的‘明晰’就是不管不顧地往里捅?然后讓事主和千年怨念一起暴走?云昭,我們是要解決問題,不是制造更大的問題!”
“你的‘共情’就能解決問題?”云昭的聲音也抬高了些,帶著慣有的鋒利,“沉浸在事主的委屈里,陪著掉幾滴眼淚,然后呢?執(zhí)念還在那里,根源依然不明!溫和的觸碰根本穿不透時間積垢的硬殼!”
“那也比你這種不管人死活的‘解剖’強!”
“總比你毫無效率的‘溺斃’強!”
兩人隔著淺池對視,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電光噼啪作響。第一次靈力的強行合作以失敗和危機告終,而理念的根本分歧,在這失敗中被**裸地暴露、放大。
霍娘子看著爭吵的兩人,又看看池沿那尊暫時平靜卻隱患未除的古俑,揉了揉眉心。
“都閉嘴。”她的聲音不大,卻讓石室驟然一靜。
“第一次配合,搞砸了,正常。”霍娘子走到池邊,看著那兩盞重新穩(wěn)定燃燒的青白燈焰,“沈妄最后那一下應變,還算及時,沒出大亂子。云昭,你的方**有問題——破妄不是只有‘破’,更要懂得何時該‘止’。蠻力,在這里行不通。”
她轉(zhuǎn)頭看向兩人:“但吵,更解決不了問題。這道‘無名’褶皺,你們現(xiàn)在該知道它的兇險了。李瀚的執(zhí)念新鮮脆弱,古俑的怨念深沉暴烈,稍有不慎,就是兩頭皆毀的結(jié)局。”
沈妄和云昭都沉默了。石室內(nèi)只剩下燈芯燃燒的細微嗶剝聲。
“休息兩個時辰。”霍娘子最終道,“緩過勁來,重新調(diào)整方案。下次嘗試,沈妄,你主導探查的深度和節(jié)奏。云昭,你輔助分析,但每一次深入,必須經(jīng)過沈妄的許可和緩沖。”
她目光掃過兩人:“合作,不是誰吞掉誰,也不是各干各的。是找到那個能讓你們這兩把完全不同的‘鑰匙’,一起打開同一把‘鎖’的方式。做不到……”
霍娘子沒說完,但那未盡之言懸在寂靜的空氣中。
做不到,就不僅僅是修復不了山河鏡。
可能會害死委托人,也可能,讓他們自已萬劫不復。
霍娘子轉(zhuǎn)身離開了靜室。江不言慌忙把頭縮回去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石室內(nèi),只剩下兩人,一池,兩燈,一尊沉默的俑。
良久,沈妄撐著池沿,有些踉蹌地站起身。他走到那尊將軍俑前,伸出手指,極輕地碰了碰那暗紅色的“淚痕”殘留。指尖傳來刺骨的冰涼,與一絲殘留的、滔天的悲憤。
“感受到了嗎?”他低聲說,不知是在問俑,還是在問身后的人,“那種……被自已誓死守護的一切,徹底背叛和遺忘的滋味。”
云昭站在原地,看著沈妄微微發(fā)抖的肩背,和深衣上那抹刺眼的紅。他唇線繃得極緊,最終,什么也沒說。
只是那垂在身側(cè)的手,再一次,無聲地蜷握成拳。
青白燈焰,將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青磚墻上,時而分離,時而重疊。
像一場沉默的、尚未開始的談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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