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墨藍色的天上,月亮只剩一道模糊的白痕,像用舊的鐮刀。雞叫過頭遍了,聲音在濕漉漉的空氣里傳不遠。我奶把我從被窩里挖出來,我眼皮沉得睜不開,只覺得露在外面的胳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?!捌鹆T,趁涼快,”我奶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,手里麻利地給我套上件舊外套,袖口有點短了,“晚了日頭毒,路上熬人。”。車斗里鋪了塊麻袋片,放著半籃子雞蛋(我能聞到那股淡淡的、帶著稻草味的腥氣)和兩包用黃草紙包著、細麻繩捆好的桃酥。我奶用腳支著地,“咣當”一聲把車后頭的擋板扣上,那聲音在死靜的清晨里顯得特別炸耳,驚得誰家院里的狗短促地叫了兩聲,又悻悻住口。“坐穩,把著點。”我奶說完,一用力,車子“嘎吱——嘣”地一響,像不情不愿的牲口,動了起來。“嘎吱——嘎吱——”,這有節奏的、生澀的摩擦聲,就成了劃開晨霧的唯一響動。,大路遠,繞村外一大圈。走的是村后頭、緊挨著野地的近道,能近上小一半。,得從老墳地邊上過。,是慢慢從靛青里透出點魚肚白的??伸F,卻比光醒得早。 那霧不是乳白,是一種沉郁的、灰中帶黃的顏色,像用舊了的棉絮,濕漉漉、沉甸甸地堆在田野上。路兩邊的草葉尖,都挑著亮晶晶的、欲滴不滴的露水。我奶的藍布褲腳,沒一會兒就被潮氣打成了深色,沉甸甸地貼在小腿上。
地是剛收過秋的, 光禿禿的,一壟一壟的土埂在霧里向遠處延伸,最后沒入更濃的灰白里,分不清天和地。只有一叢叢黑黢黢的玉米茬子,參差地、沉默地立著,像從地底伸出來的、瘦骨嶙峋的手指,要抓住什么,又什么也抓不住。
靜, 太靜了,靜得能聽到我奶粗重些的呼吸,和車輪壓過土里小石子的、細碎的“咯嘣”聲。我縮了縮脖子,后頸的汗毛,不知怎的,悄悄立起幾根。
老墳地, 就在前頭了。
先是一股味道, 不是臭,是陳年的、混著香燭紙錢余燼、濕土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類似舊木箱底的、冷颼颼的氣味,被濃霧裹著,慢吞吞地送過來。然后,是影影綽綽的、比周圍土地顏色更深的、一個接一個的小土包,在霧里時隱時現。有些土包前,立著些高矮不一的黑乎乎的長方塊,是碑。大多沒有,就一個光禿禿的、長著衰草的土堆,在霧里顯得孤零零的,又似乎擠擠挨挨。
我奶的背,似乎挺直了些,又似乎更佝僂了些。她蹬車的速度沒變,但那“嘎吱”聲,在這無邊的、被墳頭和靜默放大的寂靜里,響得有些驚心。
我不敢看,可又忍不住。眼角的余光,總被那片被死亡和記憶占著的地方扯過去。我甚至能“看”到,那些土包下面,是些什么。我趕緊閉上眼,又馬上睜開,心里“怦怦”地跳,不是害怕,是一種發空的、沒著沒落的緊張。我奶的嘴,在前面一動一動,沒有聲,但我知道,她在念叨,用那種只有她自已和神明才聽得見的、又快又含混的話。是“過路的,借個道”還是“各位高鄰,行個方便”?我不知道。我只是更緊地抓住了車斗的邊緣,那上面的鐵銹有點硌手,也有點冰。我的手心,卻是濕的,是冷汗。
就在車子快要完全碾過那片被死亡和靜默包裹的區域時,我下意識地,朝著霧里那片影影綽綽的土包與水溝,瞥了最后一眼。
然后,我看見了。
在墳地最邊沿,緊挨著那條因前幾日秋雨而積了層渾濁泥水、漂著幾片爛樹葉的土溝里,蹲著一個身影。
不,那姿態很難說是尋常的“蹲”。她(我看身形佝僂,腦后挽著一個稀疏灰白的髻,應該是個老**)是幾乎蜷縮成一團,膝蓋抵著胸口,手臂以一種怪異的、向內收緊的姿勢環抱著。最讓我血液一滯的是,她整個身體,從稀疏的頭發絲到腳踝,都籠罩在一層朦朦朧朧、暗幽幽的綠光里。那不是燈火或手電的光,更像是潮濕朽木深處、或是深夜荒墳間偶然一閃的磷火,一種粘膩的、不透亮的、仿佛有實質的熒光,綠得發冷,綠得沉郁。這光暈染開了她身周一小片灰霧,讓她看起來像隔著一層不斷緩慢流動的、骯臟的綠色油膜。
她低著頭,臉幾乎埋進渾濁的溝水里,肩膀和背部以一種小而快的頻率,急促地聳動著。同時,一陣極其細微、卻清晰鉆入我耳膜的“嘖嘖…窸窸窣窣…咯吱…”的聲音傳來,粘稠,又帶著點濕漉漉的啃噬感。她手里似乎捧著、或按著溝底的一團黑乎乎的東西,正不斷湊近,用嘴撕扯、**。我看不清那是什么,也許是腐爛的動物**,也許是別的什么……我只看到一點模糊的、深褐色近乎發黑的輪廓,和她在幽綠光暈中不斷蠕動的、干癟的腮幫。
三輪車的車輪,不偏不倚,正碾過一顆稍大的石子。
“咯噔!”車身猛地一顛。
幾乎同時,那綠色熒光中的身影,極其輕微、卻又無比清晰地……頓了一下。
不是停止動作,而是整個“凝固”了一剎那。接著,那一直低垂著的、埋在溝里的頭顱,似乎……似乎極其緩慢地,向我的方向,偏轉了一絲絲。我看不到她的臉,或許根本就沒有清晰的臉,但能感覺到,兩道無法形容的、冰冷粘濕的“視線”(如果那能稱為視線的話),穿透灰霧與綠光,若有若無地掃了過來。
我頭皮“嗡”地一聲,像有無數細小的冰針炸開。心臟猛地縮緊,然后瘋狂地擂打著我的胸腔,聲音大得我自已都能聽見。我猛地扭回頭,不敢再看,手指死死摳進車斗邊緣粗糙開裂的木縫里,冰涼的鐵銹和木刺扎進指甲縫,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,卻壓不住心底“轟”地升起的、本能的寒意。我喉嚨發緊,嘴唇發干,張了張嘴,試了兩次,才發出一點干澀的、變了調的聲音,輕輕扯了扯我奶汗濕后貼在背上、已經變得冰涼的藍布衫后襟:
“奶、奶奶……剛、剛剛溝里……是不是蹲著個人?……渾身……發綠的?”
我奶蹬車的動作,在我說出“發綠”兩個字時,幾不**地、劇烈地頓挫了一下,車輪甚至發出一聲短暫的、刺耳的“吱——”。但她沒有回頭,沒有減速,更沒有朝那個方向看哪怕一眼。她的后背,在薄薄的晨光與濃霧中,繃得像一塊堅硬的石頭。她的聲音從前頭傳來,又平、又直、又快,像是早就準備好,又像是在極力壓制著什么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:
“瞎瞅啥!霧大迷了眼,看花眼了!溝里是爛樹根!啥也沒有!”
她一口氣說完,頓了頓,又飛快地、更低地、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一串含混的嘟囔,這次,離得近,我每個字都聽清了,那聲音里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、近乎嚴厲的驅趕意味:
“呸呸呸!童言無忌,百無禁忌!過往的各位,小孩家不懂事,沖撞莫怪,沖撞莫怪……大風吹去,大風吹去……”
她一邊念叨,一邊更加用力地蹬起車來,舊三輪發出不堪重負的“嘎吱”聲,速度陡然快了不少,幾乎是逃離一般,沖出了那片被墳地和濃霧籠罩的區域?;野椎撵F氣重新合攏,吞噬了身后的一切,連同那團粘膩的、幽綠的、蹲伏著啃食的影子。
她說不信,加上晨風一吹,我打了個寒顫,腦子也清醒了些?;蛟S……真是霧大看錯了?樹根?爛木頭?可那綠光……那聳動的肩膀……那聲音……
小孩的心思終究容易被分散。等到了舅姥爺家,被曬得暖洋洋的土炕一烘,混著旱煙和藥味的古怪氣息一沖,再加上幾塊甜甜的桃酥下肚,那點疑惑和寒氣,也就被暫時壓到了心底某個角落,像一粒硌人的小石子,暫時沉進了泥水里。只是,偶爾安靜下來,眼前還是會閃過那團粘膩的綠光,和那個蜷縮的、聳動的輪廓。
真正讓我后怕的、讓那粒石子變成冰疙瘩,猛地硌在心口的,是那天下午。
從親戚家回來,我被秋日午后的暖陽曬得有些懶洋洋的,就在自已屋里擺弄幾塊掉了漆的舊積木。窗戶半開著,院里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嘩啦響,樹下,傳來低低的、絮絮的說話聲,是我奶奶和隔壁的王婆婆,她們老姐妹常湊在一起,手里納著鞋底或是揀著豆子,嘴里說著東家長西家短。
我本沒在意,那些家長里短像**里嗡嗡的蟲鳴。直到一陣稍大的風,“呼”地一下卷進屋里,也把幾句話,異常清晰地送進了我耳朵里。
是我***聲音。不再是早上那種強自鎮定的平靜,而是壓得低低的,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、心有余悸的顫抖,尾音甚至有點發飄,和我記憶里那個利索爽快的老**判若兩人:
“……可別提了,老王姐,今兒早上,從北地墳圈子那兒過,可真是……撞了邪了!我這心里,到現在還撲騰呢!”
“你是不知道,那霧大的,三五步外就瞅不清人臉……我就瞧見,溝里,就挨著老劉頭他娘那個墳包的那條水溝里,蹲著個影兒!”
“渾身……唉喲,渾身冒綠光??!綠瑩瑩,暗戳戳的,可不是啥好顏色!就跟……就跟早年亂墳崗子上夏天晚上飄的那種……一個樣!還在那兒,頭一埋一埋的,不知道在啃啥,嘖嘖的,有聲音!”
“嚇得我啊,頭皮都炸了,手把子都軟了!虧得咱家那傻小子好像也瞟見了,還扭頭問我……我哪敢搭這茬?魂兒都要掉了!趕緊心里頭念佛,嘴上念叨著‘看不見看不見’……蹬著車,死命蹬啊,恨不得肋巴骨上生出翅膀來!”
“真是……老王姐,你說,那能是啥?大早上的,蹲墳溝子里,還冒綠光……怕是哪個沒吃飽的、心里不凈的‘老鄰居’,忍不住出來尋食兒了……這幾天晚上,門窗可得關緊實點,天黑早點插門……唉,這心里頭,咋這么瘆得慌……”
院子里有短暫的沉默,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。然后,是王婆婆同樣壓低了、帶著驚惶的回應:“哎喲我的老天爺……你可別說了……聽得我汗毛都豎起來了……晚上我讓我家那口子再去墳頭燒點……”
我蹲在冰涼的泥地上,手里捏著的一塊紅色積木,“啪嗒”一聲,掉在了腳邊。我一動不動,耳朵里“嗡嗡”作響,奶奶那帶著顫抖的、無比清晰的每一個字,都像燒紅的釘子,一字一句,釘進了我的耳朵里,釘進了我的腦袋里。
早上……不是霧大看花眼。
不是爛樹根。
那團粘膩的、幽綠的光……奶奶也看見了。她看得比我更清楚!她甚至知道那是挨著哪個墳包!
她不僅看見了,她還知道那是什么——是“老鄰居”,是“撞了邪”!
她早上那斬釘截鐵的否認,那快速的念叨,那拼命蹬車的逃離……都不是因為我眼花,而是因為她知道,她害怕,她在躲!
一股涼氣,不再是早上那種浮在皮膚上的寒意,而是從腳底板猛地竄起,沿著脊椎骨“嗖”地一下爬到了后腦勺,然后炸開,變成無數細小的冰凌,扎進我的四肢百骸。我僵在原地,甚至能感覺到自已后頸的汗毛,一根一根,慢慢地、清晰地豎了起來。
窗外,老槐樹的影子被西斜的日頭拉得老長,晃晃悠悠地,像什么東西在地上爬。屋里明明不冷,我卻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劇烈的寒顫,牙齒輕輕磕碰了一下,發出“嘚”的一聲輕響。
那個早上,灰霧,墳地,幽綠的熒光,蜷縮聳動的影子,“嘖嘖”的啃食聲,奶奶繃直的后背,壓低顫抖的講述……所有的細節,此刻無比清晰、無比生動地串聯起來,組成了一幅完整而詭異的畫面,沉甸甸地壓在了我幼小的心上。
那不是眼花。
那是我,和奶奶,一起“看見”了。
而奶奶后怕的低語,讓我明白,我們看見的,究竟是什么。
院子里的低聲交談還在繼續,帶著無盡的憂慮和**的揣測。我***也聽不進去了。我只覺得,四周熟悉的家,忽然變得有些陌生,有些空曠,有些……涼。
我慢慢地、慢慢地抱住了自已的膝蓋,把臉埋了進去。
原來,早上經過的,不只是墳地。
還有別的,一些……蹲在溝里,發著綠光,需要“躲”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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