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天剛放晴,春祭暴雨留下的濕氣還裹在青磚縫里,混著宮墻朱漆的厚重氣息,壓得人胸口發悶。她攥著剛領到的欽天監青色女官常服,料子比江湖時穿的粗布細膩百倍,卻半點沒讓她覺得舒心——入宮前她扒著皇城根兒算過一卦,卦象顯示“澤上有風,風云莫測”,當時還嗤笑卦象小題大做,此刻腳踩宮磚,才算懂了這四個字的分量。,挨著藏書閣,看著偏僻清凈,實則是個藏風聚氣的地界,恰好壓在地脈一條細支上。柳望舒剛進監衙院子,便下意識閉著眼觀氣,這一看差點驚得打個趔趄。往日在江湖行走,所見之氣無非是百姓的溫飽氣、商賈的算計氣、歹人的兇煞氣,頂多是深山里的草木靈氣,可這欽天監里,氣息竟亂得像纏成一團的絲線。有監正秦仲那般清正厚重的官氣,也有幾位主事身上帶著的趨炎附勢的浮氣,更有不起眼小吏身上藏著的陰冷戾氣,絲絲縷縷交織在一起,稍不留意便要被纏進去。,便匆匆去復命了。張嬤嬤看著五十出頭,臉上總是掛著溫和笑意,眼底卻沒半分溫度,領著她去偏院的住處,腳步輕得像沒沾地。“柳姑娘雖是太后欽點,可欽天監規矩大,女官更是歷來清苦,往后凡事多看少說,莫要憑著幾分本事便張狂。”這話聽著是提點,柳望舒卻從她袖口飄出的一絲雜氣里嗅出了警告——那氣息里混著討好與忌憚,分明是早已被宮里某股勢力籠絡。,陳設簡單,一張床一張桌,窗外對著老槐樹,看著倒適合躺平。可柳望舒剛放下包裹,就有個小女官端著一碗熱茶進來,眉眼彎彎笑得殷勤:“柳姐姐,我是負責伺候監里女官起居的,往后姐姐有什么吩咐盡管說。”柳望舒接過茶碗,指尖一碰便覺不對,茶氣里裹著一絲極淡的引氣散,雖無毒,卻能擾人觀氣的本事,她不動聲色地將茶放在桌角,笑著道謝,那小女官眼底閃過一絲疑惑,又絮絮叨叨問她是不是真能預言暴雨,是不是得了太后青眼,句句都在打探她的底細。,柳望舒才松了口氣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這才剛入宮半個時辰,試探就找上門了,江湖里的明刀明槍好歹能見招拆招,宮里的暗箭藏得這般深,稍不留意就得落個萬劫不復。她想起爹臨終前說的話,深宮之內,最忌鋒芒太露,最忌**結黨,當年爹便是不愿卷入朝堂紛爭,才帶著她歸隱江湖,如今她入了宮,這條路怕是比江湖更難走。,又有人來傳喚,說是禮部侍郎派人來問,三日后皇子滿月宴,可否擇個吉時設宴。柳望舒跟著張嬤嬤去見來人,那侍郎身邊的管家一臉倨傲,遞上的拜帖里夾著一張銀票,張嬤嬤眼神微動,悄悄給柳望舒使眼色。柳望舒假裝沒看見,捏著銅錢算了一卦,只說“辰時吉,忌午時宴飲,恐有沖撞”,半句不多言,也沒收那銀票。管家臉色頓時沉了,臨走前撂下一句“姑娘倒是清高,往后在宮里,怕是難混”。,張嬤嬤臉色就冷了:“柳姑娘可知輕重?禮部侍郎是貴妃娘**親舅舅,你這般不給面子,往后如何立足?”柳望舒懶洋洋道:“嬤嬤,我是欽天監女官,只觀天象斷吉兇,若為了人情改了吉時,他日出事,是算侍郎的罪還是算我的罪?”張嬤嬤被堵得說不出話,甩袖而去,柳望舒看著她的背影,分明見她身上的戾氣又重了幾分,心里暗道不好,這是結下第一個不痛快了。,想起入宮前和小祿子約好要去御膳房蹭烤紅薯,便揣著幾塊碎銀子溜出去。剛走到御膳房后門,就聽見墻角有人低語,竟是張嬤嬤和一個太監在說話。“那柳望舒倒是個硬骨頭,不吃咱們這一套,要不要給她點顏色看看?不急,貴妃娘娘說了,先看看她是不是真有本事,若能為咱們所用最好,不能用,再除了也不遲。可聽說太后也留意她,萬一……太后不過是感念她救了春祭儀仗,新鮮勁兒過了就忘了,怕什么?”
柳望舒心里一凜,悄悄退開。原來張嬤嬤是林貴妃的人,今日那禮部侍郎的事,根本就是試探她是否肯依附貴妃。她這才明白,宮里的人從來都不看你本事高低,只看你站不**,****,本事越大死得越快,站對了隊,一旦樹倒猢猻散,照樣難逃牽連。江湖里的幫派之爭,贏了便是老大,輸了大不了一走了之,可宮里的**,一步踏錯,便是滿盤皆輸,連退路都沒有。
她繞去御膳房,小祿子果然在等她,偷偷塞給她兩個烤紅薯,小聲道:“柳姐姐,你可得小心張嬤嬤,她在欽天監待了十幾年,手里沾過不少人的冤屈呢。還有東邊那幾位女官,有的是太子太傅的人,有的跟著皇后娘娘,平日里看著和氣,背地里互相使絆子,去年就有個女官因為算錯了吉日,被人誣陷是故意沖撞太子,直接杖斃了。”
柳望舒咬著烤紅薯,心里陣陣發涼。小祿子又說:“不光欽天監,后宮前朝都是連著的,今兒個這位娘娘得勢,明兒個那位大人**,誰都說不準。上次有個小太監,就因為給皇后遞了句話,被貴妃的人活活打死,扔到亂葬崗了。”這話聽得她頭皮發麻,想起自已在江湖時,就算得罪了惡霸,頂多打一架就能脫身,宮里的爭斗,竟是這般不見血卻要人命。
回到欽天監住處,她翻來覆去睡不著,干脆起身點亮油燈,鋪開黃紙,一邊算卦一邊琢磨。卦象顯示“艮卦,止則止,行則行”,正是告誡她凡事要懂得進退。她看著紙上的卦象,忽然想通了,想要在這深宮里活下去,還要保住小命躺平度日,就不能走江湖那套快意恩仇,也不能學宮里人那般趨炎附勢,必須定下規矩,給自已劃一條紅線。
思忖到天快亮,柳望舒終于敲定了三條鐵律,提筆寫在黃紙上,貼在床頭顯眼處,算作自已的入宮保命準則。第一條,不**。宮里**林立,皇后黨、貴妃黨、***,還有皇帝暗中扶持的勢力,各有牽扯,她身為欽天監女官,只對天象吉兇負責,不對任何勢力低頭,銀票不收,人情不欠,誰的拉攏都不接,誰的指使都不聽。第二條,不爭寵。雖說她是女子,可入的是欽天監不是后宮,可宮里向來沒有純粹的男女之分,今日皇帝多看一眼,明日就可能被冠上狐媚惑主的罪名,往后但凡皇帝召見,能推就推,推不了便只談公事,半句閑話不說,更不沾半點風月邊。第三條,不出頭。她的觀氣本事是保命符,不是炫耀的資本,往后能裝傻就裝傻,能推脫就推脫,別人能辦的事絕不搶著辦,別人辦不了的事,掂量著辦,絕不因一時風頭出盡,成為眾矢之的。
這“三不原則”剛定下,當日便來了考驗。上午秦監正召集眾女官議事,說近日皇城周邊常有異動,讓眾人輪流值守觀星臺,排查異象。有位姓劉的女官是太子太傅的遠親,平日里最愛出風頭,當即起身說自已愿多擔值守,又陰陽怪氣道:“柳姑娘有太后欽點的本事,想必該值守最關鍵的子時吧?子時天象最清,也最是辛苦,正好能顯出姑**能耐。”
這話明著是抬舉,實則是挖坑。子時夜深露重,值守本就辛苦,更重要的是,子時是宮中勢力傳遞消息的常用時辰,若撞見不該看的,要么被拉攏,要么被滅口。眾女官都盯著柳望舒,張嬤嬤更是嘴角帶笑,等著看她要么答應出風頭,要么拒絕落個不敬的罪名。
柳望舒卻懶洋洋起身,揉了揉眼睛道:“劉姐姐說笑了,我初來乍到,連觀星臺的儀器都認不全,哪里敢值守子時?再說我身子弱,夜里吹不得風,若是受了寒誤了觀星,反倒誤事。不如我值守辰時吧,辰時天光大亮,省事又穩妥,正好給各位姐姐打下手。”
這話一出,眾人都愣住了。誰都想值守辰時,清閑又安全,她竟主動挑了最沒存在感的時辰,半點沒有爭強好勝的意思。劉女官噎了一下,想說什么又無從開口,張嬤嬤眼底的算計也淡了幾分,只當她是個沒本事又貪懶的,不足為懼。秦監正倒是了然一笑,點頭應了。
這事剛過,下午又有皇后宮里的太監來傳召,說皇后近來心悸失眠,想請她去算算吉兇。柳望舒心里清楚,皇后這是想拉攏她,制衡貴妃。她當即捂著肚子,裝作腹痛難忍,讓傳話的太監回稟:“實在對不住皇后娘娘,臣女今早貪涼吃了瓜果,腹痛不止,怕是走不動路,等臣女好些了,再親自去給娘娘請罪。”又讓小祿子悄悄給那太監塞了塊點心,沒提半句吉兇之事。
太監走后,小祿子不解道:“柳姐姐,皇后娘娘召見可是好事,怎么拒絕了?”柳望舒啃著小祿子帶來的桂花糕道:“皇后召見是好事,可貴妃那邊就會記恨,我若去了,便是站了隊,往后麻煩不斷。再說我這本事用來給娘娘算心悸,傳出去豈不是成了后宮的御用卦師?往后誰都來叫我,我還怎么躺平?”
小祿子恍然大悟,又提醒她:“可皇后娘娘會不會生氣?”柳望舒擺擺手:“生氣便生氣,我只說身子不適,她總不能逼著一個病人去算卦。比起**得罪人,這點不痛快算什么。”
果然,皇后那邊沒再追究,倒是貴妃宮里聽說她拒了皇后召見,又派人來送補品,說是感念她春祭護駕之功。柳望舒依舊沒收,讓來人帶回,只說“欽天監女官規矩森嚴,不敢收受**賞賜”,既沒得罪貴妃,也沒落下把柄,張嬤嬤得知后,對她的提防又少了幾分。
入夜后,柳望舒躺在硬板床上,看著床頭的“三不原則”,心里踏實了不少。她起身走到窗邊,望著遠處皇宮的琉璃瓦,月色下,那些宮殿的氣息交織纏繞,比白日里更顯洶涌。有鳳儀宮皇后的端莊氣里藏著的隱忍,有長樂宮貴妃的華貴氣里裹著的狠戾,還有養心殿方向傳來的帝王氣,銳利如劍,卻又帶著幾分孤絕。
她忽然想起白日里秦監正跟她說的話,秦監正說,欽天監看似超然物外,實則歷來都是朝堂爭斗的棋子,前朝有人想借天象**換代,后宮有人想借吉兇廢后立妃,多少欽天監官員落得身首異處,都是因為踩了**的雷區。
柳望舒輕輕嘆了口氣,摸出懷里的三枚銅錢,隨手一拋。銅錢落地,是謙卦,卦辭曰“謙謙君子,卑以自牧”。這不正是她的“三不原則”的注解嗎?不**,便是不偏不倚;不爭寵,便是不卑不亢;不出頭,便是卑以自牧。
江湖再亂,亂的是人心,可宮里再亂,亂的是性命。她不求在宮里步步高升,不求得到誰的賞識,只求能安穩度日,守著欽天監的一方小院子,吃飽喝足,閑時觀觀氣看看星,不被卷入那些暗流紛爭里。
正思忖著,窗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,她屏息凝神,見一道黑影閃過,氣息陰冷,想來是哪個勢力的探子,探查她是否真如表面那般貪懶無用。柳望舒索性翻了個身,故意發出輕微的鼾聲,裝作睡得深沉。
黑影在窗外停了片刻,見屋內毫無動靜,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。
柳望舒睜開眼,望著屋頂的橫梁,嘴角勾起一抹淺笑。看來這“三不原則”,倒是初見成效。
只是她心里清楚,這深宮暗流,不會因為她想躺平就停歇,今日的試探只是開端,往后還有更多的麻煩等著她。但沒關系,她有她的規矩,有她的本事,只要守好這“三不原則”,以不變應萬變,再兇險的暗流,也能護得自已周全。
畢竟,她的終極目標,可是在這欽天監里,舒舒服服地躺到出宮的那一天。至于那些朝堂紛爭、后宮算計,只要別惹到她頭上,便與她無關。
窗外的月色漸濃,地脈的氣息緩緩涌動,柳望舒閉上眼睛,默念著自已的“三不原則”,漸漸沉入夢鄉。夢里沒有宮墻爭斗,只有街角的卦攤,飄香的烤紅薯,還有那句刻在骨子里的口頭禪:今日宜躺平,忌爭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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