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像抱著一個易碎的夢境。，久久未動。直到小婉桃在他頸窩輕輕蹭了蹭，帶著睡意的奶音含糊咕噥：“爹爹…冷……”。，是女兒單薄寢衣下冰涼的小胳膊，和那雙凍得微微發(fā)紅的赤足。春夜的寒氣順著金磚地面蔓延，而他就讓她這樣踩了不知多遠(yuǎn)的路。“騰”地?zé)穑瑓s不再是平日那種毀滅一切的暴怒，而是混雜著尖銳自責(zé)與懊惱的灼痛。“福安！”他低喝，聲音因壓抑著情緒而愈發(fā)沉冷。、心驚膽戰(zhàn)候在殿外的大太監(jiān)福安幾乎是滾進來的，伏地不敢抬頭：“奴才在！靜思苑當(dāng)值宮人，全部拿下，杖責(zé)三十，發(fā)配浣衣局。”他頓了頓，想起女兒夢中無人應(yīng)聲的呼喚，眼底寒意更深，“今夜值守嬤嬤，****，致公主孤身涉寒，罪加一等。杖斃。”
“是！奴才遵旨！”福安冷汗涔涔，卻不敢有絲毫遲疑。雷霆雨露，俱是君恩，只是這“雷霆”轉(zhuǎn)向了疏忽公主的奴才，卻讓他心頭莫名一松。

“傳太醫(yī)。”林辭遠(yuǎn)又道，目光落在女兒微紅的小腳上，“再命尚宮局連夜趕制公主四季衣物鞋襪，要最柔軟的云錦蘇綢，棉花填足，明日一早送來。靜思苑……不必回了。”

最后一句，輕描淡寫，卻決定了這位六公主自此截然不同的命運。

福安瞳孔微縮，強壓心中駭浪，叩首：“奴才即刻去辦！”

殿內(nèi)重歸安靜，只余燭花偶爾爆開的輕響。林辭遠(yuǎn)終于抱著女兒起身，走到暖閣的軟榻邊，想將她放下。可小丫頭兩只小手卻緊緊攥著他的衣襟，睡得迷迷糊糊，小眉頭還微微蹙著，仿佛一松開就會失去倚靠。

帝王僵硬地站在原地，平生第一次，面對千軍萬馬、朝堂風(fēng)波都未曾遲疑的手，此刻竟有些無措。

他猶豫片刻，最終放棄了將她放下的打算，自已坐到軟榻上，調(diào)整姿勢，讓女兒能更舒服地窩在他懷里。動作笨拙，甚至有些滑稽，若讓朝臣看見，怕是要驚掉下巴。

很快，太醫(yī)幾乎是小跑著進來，看到眼前景象，腿一軟就跪下了，頭埋得極低：“微臣參見陛下……”

“不必多禮，過來看看公主。”林辭遠(yuǎn)的聲音壓得很低，怕驚擾了懷中安睡的小人兒。

太醫(yī)膝行上前，屏息凝神，小心翼翼地懸絲診脈——甚至不敢直接觸碰公主手腕。片刻后，他松了口氣，低聲道：“陛下放心，公主鳳體只是略有寒氣入侵，稍感風(fēng)寒，并無大礙。微臣開一劑溫和的驅(qū)寒湯藥，膳后服用，再好好將養(yǎng)兩日即可。只是……”他看了一眼那**在外的、沾著塵灰的小腳丫，“公主體弱，足底受寒，需以熱水溫敷，再用藥膏輕輕揉按，活絡(luò)氣血，以免落下病根。”

“嗯。”林辭遠(yuǎn)應(yīng)下，“去備藥，再打盆熱水來。”

熱水和干凈柔軟的布巾很快送來。福安親自試了水溫，才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端到榻邊。

林辭遠(yuǎn)揮退所有宮人。

暖閣內(nèi)只剩下他和懷中熟睡的女兒。他看著那盆氤氳著熱氣的水，再次陷入沉默。給這么小的孩子洗腳……他從未做過，甚至從未想過。

他抿了抿唇，最終用一只手環(huán)住女兒，另一只手拿起布巾，浸入溫水，擰得半干。然后，極其小心地、用自已執(zhí)朱筆、批生死的手，托起那只還沒有他手掌長的小腳丫。

腳心沾著一點塵土，腳趾圓潤如珍珠，此刻卻冰涼。他用溫?zé)岬牟冀恚稽c一點，極其輕柔地擦拭。動作生疏至極，甚至有些顫抖，卻認(rèn)真得仿佛在對待最精密的軍國要務(wù)。

也許是溫?zé)崾孢m，睡夢中的小婉桃無意識地動了動腳趾，發(fā)出一聲小奶貓似的哼唧。

林辭遠(yuǎn)手一頓，抬眼看去，小丫頭咂吧咂吧嘴，長睫安靜地覆在眼瞼上，睡得正香。他冷硬的嘴角，幾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絲弧度。

擦干凈后，他回憶著太醫(yī)的話，將那雙小腳捂在自已溫?zé)岬氖终浦校p輕揉按。孩子的腳丫柔軟得不可思議，他不敢用力，只是笨拙地試圖傳遞些許暖意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那雙小腳終于恢復(fù)了暖暖的**。

他剛松了口氣，想給她蓋上毯子，懷里的小人兒卻不安地動了動，小腦袋蹭著他的胸膛，細(xì)聲嘟囔：“…渴…桃桃要喝水……”

林辭遠(yuǎn)：“……”

他環(huán)顧四周，案上有涼透的茶，顯然不行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抱著女兒起身，走到殿門邊，壓低聲音：“福安，溫水。”

福安立刻奉上一杯溫度恰好的蜜水——他早已機靈地備下了。

林辭遠(yuǎn)單手接過，回到榻邊。喂水又是難題。他試圖像之前那樣，一手抱著，一手去喂，可小丫頭睡得歪歪扭扭，水杯根本對不準(zhǔn)。

猶豫片刻，這位殺伐果決的帝王，做出了一個若有朝臣在場必定暈厥的舉動——他竟自已含了一口溫水，然后，極其小心地、一點一點渡入女兒口中。

小婉桃本能地吞咽著，溫?zé)岬乃鳚櫇闪烁煽实暮韲担凉M足地嘆息一聲，小臉在他胸口依賴地蹭了蹭，睡得更沉了。

林辭遠(yuǎn)卻僵在原地，耳根泛起一絲極淡的、連他自已都未察覺的紅。口中殘留著一絲清甜，是蜜水的味道，還有…屬于孩童的、干凈純粹的奶香。

他默默將剩下的水喝完，放下杯子，重新坐好，用毯子將女兒裹緊。

夜色漸深，燭火搖曳。

懷里的小身體暖暖的，呼吸均勻綿長。林辭遠(yuǎn)低頭看著女兒與亡妻酷似的睡顏，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，仿佛被這微弱的暖意，融開了一小角。

他伸出手指，極輕地拂過她柔軟的發(fā)絲。

“桃桃……”他低聲念著這個婉寧取的小名，聲音沙啞，帶著難以言喻的復(fù)雜情愫。

就在這時，小婉桃忽然在夢中啜泣起來，大顆的淚珠從緊閉的眼角滾落，浸濕了他的衣襟。

“阿娘…別走…抱抱桃桃……”她哭得抽噎，小手在空中無意識地抓握著。

林辭遠(yuǎn)心臟猛地一縮。

他收緊手臂，將女兒更深地?fù)砣霊阎校掳洼p輕抵著她柔軟的發(fā)頂，用一種從未有過的、生澀卻無比溫柔的語調(diào)，低聲哄著：

“阿娘在…桃桃乖，爹爹在。”

“不怕，爹爹抱著桃桃，哪兒也不去。”

一遍，又一遍。

直到懷中的小人兒漸漸停止哭泣，重新沉入安穩(wěn)的夢鄉(xiāng)，小手信賴地抓著他胸前的衣料。

林辭遠(yuǎn)就保持著這個姿勢，在漸漸西沉的月色與跳躍的燭光中，坐了整整一夜。

他看著窗外的天色由濃黑轉(zhuǎn)為深藍(lán)，再透出微弱的晨光。

看著懷里的小人兒睡到小臉紅撲撲，偶爾咂咂嘴。

心中那空了三年的、冰冷刺骨的洞，似乎正在被某種柔軟而溫暖的東西，一點一點，緩慢地填滿。

當(dāng)?shù)谝豢|晨光終于躍過宮墻，照進紫宸殿的窗欞，灑在這一大一小相依的身影上時，林辭遠(yuǎn)微微動了動僵硬的肩膀。

他垂眸，看著女兒被陽光染上金邊的睫毛，用只有自已能聽到的聲音，低啞而堅定地許諾：

“從今往后，爹爹護著你。”

“絕不再讓人，傷你分毫。”

晨光熹微，宮門初開。

一夜未眠的帝王，眼底帶著淡淡青黑，卻精神奕奕。他懷中抱著依舊熟睡、裹在柔軟錦被中的小公主，走出了紫宸殿。

殿外，以福安為首，烏泱泱跪了一地宮人，個個屏息凝神。

林辭遠(yuǎn)目光掃過，落在福安身上，聲音平靜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：

“傳朕旨意。”

“六公主林婉桃，即日起，遷居長**。”

長**！距離紫宸殿最近，景致最佳，曾是陛下為端敬皇后準(zhǔn)備的宮殿，皇后去后一直空置，連繼后都未能入住！

“著尚宮局、內(nèi)務(wù)府，按公主最高份例，重新布置長**。一應(yīng)用具擺設(shè)，務(wù)必精致舒適，不得有誤。”

“增派伶俐穩(wěn)妥的宮女、嬤嬤伺候，再調(diào)一隊御前侍衛(wèi)，專司長**護衛(wèi)。”

“六公主飲食起居，由太醫(yī)院院正親自照料，每日請脈。”

一連串旨意，砸得眾人頭暈?zāi)垦！＿@哪里是安置一位公主，這分明是……在打造另一位“小祖宗”！

“還有，”林辭遠(yuǎn)頓了頓，補充道，目光掃過眾人，“日后宮中，凡有怠慢公主、言行不敬者——”

他語氣轉(zhuǎn)冷，如同淬了冰的刀鋒。

“立斃。”

“奴才/奴婢遵旨！陛下萬歲！公主千歲！”眾人伏地，聲音帶著敬畏與顫栗。

從這一刻起，所有人都無比清晰地意識到——

這座皇宮的天，真的要變了。

而被錦被包裹，只露出半張小臉，睡得無知無覺的小婉桃，只是在她父皇的臂彎里，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蹭了蹭，仿佛只是做了一個溫暖香甜的美夢。

夢中，再也沒有冰冷的黑夜和無人回應(yīng)的呼喚。

只有帶著淡淡龍涎香氣的、安穩(wěn)的懷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