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天還是墨黑,永寧宮已經醒了。,是整個皇城都醒了。和親公主出降,是國事,也是盛典。哪怕這場盛典的本質是一場葬禮,也要辦得風光無限。,由著尚儀局的嬤嬤為她梳妝。銅鏡里映出一張被精心雕琢的臉:遠山眉,芙蓉面,唇上點了最正的紅。滿頭青絲被綰成繁復的驚鴻髻,插上十二支赤金銜珠鳳釵,正中一支九尾鳳簪,垂下的流蘇遮住了她大半眉眼。“公主真真是國色。”老嬤嬤一邊替她調整發簪位置,一邊絮叨,“北狄那等蠻荒之地,哪見過這等天仙似的人兒?可汗見了,定會愛若珍寶……”。她看著鏡中那個華美而陌生的影像,只覺得像個精心裝扮的祭品。祭品是不需要說話的,只需要在祭臺上擺出最漂亮的姿態。。正紅色,用金線繡滿鸞鳳和鳴、百花爭艷,袖口裙擺是連綿的云海紋。布料是江南進貢的霞光錦,在燭火下流轉著細碎的光澤,重得能壓彎人的脊梁。,又一層。中衣,襦裙,大袖衫,披帛……當最后一根系帶勒緊腰身時,沈安寧幾乎喘不過氣。這華麗的重枷,要將她一路鎖到北狄去。“吉時到——”殿外傳來禮官拖長的唱喏。
青黛為她戴上最后一支耳珰,紅寶石墜子,沉甸甸地晃著。她扶住沈安寧的手臂,聲音發顫:“公主,該走了。”
沈安寧站起身。鳳冠霞帔的重量讓她腳步滯澀,但她背脊挺得筆直。
永寧宮門外,儀仗已經列好。朱漆宮燈連成長龍,照亮了深秋黎明前最黑的夜。禁軍甲胄鮮明,持戟肅立。禮樂聲起,是《朝天子》,莊重又壓抑。
她一步一步,踏上鋪著紅氈的宮道。裙擺曳地,掃過青石板,發出窸窣的聲響。身后,永寧宮的宮人跪了一地,有壓抑的啜泣聲傳來。
她沒有回頭。
穿過三道宮門,朱雀門就在眼前。這是皇城的正門,非大典不開。此刻,門樓上下燈火通明,百官著朝服列于兩側,鴉雀無聲。
皇帝沈煜站在門樓最高處,身著袞冕,在晨曦微光中只是一個模糊的明黃剪影。他身邊站著皇后,鳳冠翟衣,端莊威儀。
禮官高唱:“永寧長公主,出降北狄,以固邦交,以安社稷——跪——”
沈安寧在門洞前停步,緩緩跪下。額頭觸地,冰涼。
“起——”
她起身時,眼角余光瞥見百官隊列里,有熟悉的面孔。崔內侍站在不起眼的角落,低著頭,雙手攏在袖中。可就在她目光掃過的剎那,他極快地抬起頭,對她深深一揖。
那一揖里,有太多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開城門——送公主——”
沉重的朱漆城門在絞盤聲中緩緩洞開。門外,是早已等候的送親車隊。一百二十輛馬車,裝滿了嫁妝:絲綢、瓷器、茶葉、書籍、藥材……還有三十六名陪嫁侍女,七十二名工匠,一百零八名護衛。
正使蕭景琰已經候在車旁。這位禮部侍郎今日穿著簇新的緋色官袍,滿面紅光,見沈安寧出來,忙不迭上前行禮:“臣恭請公主登輿。”
沈安寧的目光掠過他,看向車隊最前方那輛鎏金鸞車。八匹馬,描金繪彩,華蓋流蘇。那是她的囚車。
她一步步走過去。青黛扶她上車時,她袖中的玉佩突然毫無征兆地燙了一下。
很輕,像被針尖刺了指尖。
沈安寧動作一滯,下意識按住右袖。隔著層層衣料,那半塊玉安靜地貼著肌膚,溫度正常,仿佛剛才的灼熱只是錯覺。
可她抬起頭,望向城門外的長街時,心跳卻莫名漏了一拍。
天光漸漸亮了。深秋的晨曦是慘白的,照在空無一人的御街上。但御街兩側,不知何時,已經跪滿了百姓。
黑壓壓的人頭,從朱雀門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。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喧嘩,他們只是跪著,低著頭。偶爾有壓抑的咳嗽聲,很快又沉寂下去。
這些人,是被官府驅趕來“觀禮”的。可他們用沉默,鑄成了一座比宮墻更沉重的碑。
鸞車緩緩啟動。禮樂又起,這次是《鳳求凰》,喜慶的調子在這死寂的街上顯得格外突兀。車輪碾過青石板,轱轆聲單調地響著。
沈安寧坐在車里,透過紗簾看向外面。一張張麻木或悲憫的臉從眼前掠過。有白發老翁,有懷抱嬰孩的婦人,有面黃肌瘦的少年。他們的眼睛像干涸的井,又像即將噴發的火山。
突然,一個老嫗從人群中踉蹌撲出,撲到鸞車前。
侍衛立刻拔刀,卻被蕭景琰厲聲喝止:“不可!”
老嫗衣衫襤褸,滿頭霜發。她顫巍巍舉起手,手里攥著一枚褪色的平安符,用力擲進車轎。
“公主——保重啊——”她嘶聲喊了一句,隨即被侍衛拖回人群。
沈安寧撿起那枚平安符。粗布縫制,邊緣已經磨得發毛,正面繡著歪歪扭扭的“平安”二字。她捏了捏,符里硬硬的,像是夾了東西。
趁著紗簾晃動的間隙,她迅速拆開符袋。里面除了一小撮香灰,果然有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。
紙條上只有七個字,墨跡潦草,像是倉促寫就:
“北行三百里,或有故人。”
故人?
沈安寧將紙條攥進掌心,指尖冰涼。這京城里,她哪還有什么故人?母親早逝,外祖家敗落,宮墻之內盡是算計。這“故人”是誰?是皇后安排的?還是……別的什么人?
她不動聲色地將紙條塞回符袋,貼身收起。
車隊出了內城,進入外城的街市。這里人更多了,擠得水泄不通。商鋪都關了門,伙計掌柜們都站在街邊,沉默地看著這列鮮紅刺目的隊伍。
忽然,鸞車經過青龍街的牌樓。
這是一座前朝留下的老牌樓,石柱上的雕花已經風化模糊。就在車輪碾過牌樓陰影的瞬間——
袖中的玉佩,驟然滾燙。
這次不是錯覺。那熱度像燒紅的炭,隔著衣料灼痛了她的皮膚。沈安寧悶哼一聲,下意識捂住右臂。與此同時,她感覺到懷里的另半塊玉——皇后給的那張圖樣——也同時發燙,兩種熱度交相呼應,幾乎要燒穿她的衣衫。
怎么回事?
她猛地掀開紗簾,看向那座牌樓。晨曦斜照,牌樓石柱上的云雷紋在光線下清晰可見。那紋路……竟然與她玉佩上的紋路,有七八分相似!
只是牌樓上的紋路是完整的,而她玉佩上的,是斷裂的一半。
“公主?”青黛察覺她的異常,低聲詢問。
沈安寧迅速放下簾子,深吸一口氣:“沒事。”
她按著右臂,心跳如擂鼓。這玉……到底藏著什么秘密?為什么會在經過特定地方時產生感應?皇后給她圖樣,是知道什么,還是也在試探?
車隊繼續前行。出了外城城門,便是官道。路旁開始出現農田、村莊,還有零星送行的百姓。越往北,人越少,天地越開闊。
蕭景琰騎馬跟在鸞車旁,隔著簾子道:“公主,今日須行八十里,在落雁驛歇息。按日程,十日后抵達邊境,北狄接應使會在‘飲馬川’等候。”
沈安寧沒應聲。
蕭景琰也不在意,自顧自說下去:“北狄派來的副使昨日與臣通了氣,說可汗對這門親事極為重視,已在王庭準備盛大慶典。公主只要順順利利到了,便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……”
“蕭大人。”沈安寧終于開口,聲音透過紗簾,平靜無波,“北狄左賢王耶律宏,是個怎樣的人?”
蕭景琰一愣,隨即笑道:“公主怎的問起他?那耶律宏雖是北狄戰神,但說到底是個降臣,蠻夷出身,兇悍得很。不過公主放心,您是嫁給可汗,與左賢王并無多少交集。”
“是嗎。”沈安寧淡淡道,“可我聽說,這次議和,是耶律宏一力促成。”
“這個……確實如此。”蕭景琰壓低聲音,“所以公主更該明白,您這婚事,牽涉兩國大局。耶律宏主和,可汗也不得不給幾分面子。只要婚事成,邊境至少安穩十年。”
沈安寧不再問了。
她靠在車壁上,閉上眼睛。掌心還殘留著玉佩滾燙的觸感,那灼熱一路燒進心里。
故人。牌樓。耶律宏。
這些碎片在她腦中盤旋,拼不出完整的圖景,卻有種山雨欲來的窒息感。
不知行了多久,車隊速度忽然慢了下來。外面傳來侍衛的呼喝聲、馬蹄雜沓聲,還有蕭景琰拔高的嗓音:“怎么回事?”
青黛掀開簾子一角看去,隨即白了臉:“公主,前面……前面路被堵了。”
沈安寧睜開眼。
官道前方,黑壓壓跪了一片人。粗布**,有老有少,怕是有上百之眾。他們攔在路中央,不說話,只是跪著,像一片突然長出的黑色礁石。
侍衛長王誠策馬過來,臉色凝重:“稟公主、蕭大人,是北邊逃難來的災民。說是家鄉遭了兵災,活不下去,聽聞公主和親北狄,特來……特來送行。”
“送行?”蕭景琰氣急敗壞,“讓他們趕緊讓開!耽誤了吉時,誰擔待得起?”
王誠沒動,只看向鸞車。
沈安寧沉默片刻,道:“青黛,扶我下去。”
“公主不可!”蕭景琰急道,“這些賤民……”
“他們不是賤民。”沈安寧打斷他,聲音不高,卻讓蕭景琰噎住了,“他們是南朝的百姓。”
青黛扶著她下了車。鳳冠霞帔在秋風中獵獵作響,那抹鮮紅在這一片灰敗中,刺目得驚心。
災民們抬起頭,看向她。那一張張臉上,有饑餓,有絕望,有麻木,也有……一種沈安寧看不懂的東西。
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顫巍巍開口,聲音嘶啞:“公主……您這一去,北狄人……真能不殺我們了嗎?”
沈安寧喉頭一哽。
她答不出。
老者也不需要她答,自顧自說下去:“小老兒的兒子,死在北狄人刀下。孫子才十二歲,也被抓去當了民夫,生死不知。家里就剩我和老婆子,地沒了,房子燒了……活不下去了……”
他身后的人群里,傳來壓抑的哭聲。
沈安寧站在原地,風吹起她的披帛,像要裹著她飛走。她想起御書房里皇帝的話:“用一場婚事,換邊境十年太平。”
可這太平,是用多少人的血淚換來的?又能換來多久?
“王誠。”她開口。
“末將在。”
“把我們帶的干糧,分一半給他們。”
王誠一怔:“公主,那我們的口糧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
蕭景琰想說什么,沈安寧一個眼神掃過去,他噤了聲。
糧食從后面的輜重車上搬下來,一袋袋分下去。災民們起初不敢接,直到王誠再三保證,才千恩萬謝地領了,跪在地上磕頭。
沈安寧轉身上車。簾子放下前,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災民。
他們捧著糧食,臉上終于有了一點活氣。可那點活氣,像風中的燭火,隨時會滅。
車隊重新啟程,繞過災民,繼續向北。
沈安寧靠在車里,聽見外面傳來隱約的歌聲。是災民們唱的,調子蒼涼,詞聽不清,只一句反復飄進車里:
“白骨露于野,千里無雞鳴……”
她閉上眼。
袖中**冰冷,玉佩余溫尚存。平安符貼著胸口,那七個字像烙鐵,燙在心里。
北行三百里。故人。
究竟是誰,在等她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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