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林辰推著自行車拐進那條走了三年的巷子。。地面上的積水映出灰蒙蒙的天空,車輪碾過,濺起細小的水花。巷子不寬,兩邊停滿電動車和三輪車,他側著身子騎過去,車把差點蹭到一輛送外賣的摩托后視鏡。,大門上的鐵銹又剝落了一片,露出下面更深一層的褐色。林辰把車停進車棚,和上百輛自行車擠在一起,鎖好。車棚頂的塑料瓦破了個洞,光線從洞**下來,正好照在他車座上,那塊磨得發白的皮革看得更清楚了。。,灰撲撲的外墻,樓梯在室外。每層轉角都堆著雜物——舊紙箱、腌菜缸、不用的折疊床。二樓拐角的聲控燈壞了半個月,一直沒人修。林辰摸著扶手往上走,手掌觸到冰涼的水泥,扶手上有些地方油漆剝落,露出銹跡。,漆面起泡,門框邊貼著一張催繳水費的通知單。林辰掏出鑰匙,**鎖孔,轉了兩圈,聽見里面咔嚓一聲。,但廚房有動靜,抽油煙機嗡嗡響著,混著炒菜的聲音。他換好拖鞋,把書包放在自已房間門口,轉身進了廚房。,背對著他,正在翻炒鍋里的青菜。她圍著那條用了好幾年的藍格子圍裙,頭發用發夾隨便別在耳后,幾縷碎發垂下來,被熱氣蒸得貼在兩頰。灶臺上擺著兩個已經炒好的菜——西紅柿炒蛋,還有一盤涼拌黃瓜。
“回來了?”母親沒回頭,聲音壓過抽油煙機的噪音,“飯快好了,去叫**吃飯。”
“爸回來了?”
“剛回來十幾分鐘,在廁所洗臉。”
林辰嗯了一聲,轉身往廁所走。經過主臥時他瞥了一眼,床上鋪著那張洗得發白的涼席,枕頭上放著父親的工作服,藏藍色,袖口和領口磨得發亮。
廁所門開著,父親正彎腰洗臉,水龍頭嘩嘩響。他光著膀子,肩背上的皮膚曬得黝黑,脊骨凸起,腰側能看見肋骨的形狀。洗手池邊的架子上搭著他的工裝褲,膝蓋處有兩個對稱的補丁,針腳細密,是母親前幾個月縫的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父親應了一聲,擰緊水龍頭,扯下毛巾擦臉。他轉過身,眼角的皺紋里還帶著水漬,眼睛有些紅——物流園的叉車駕駛室沒空調,夏天悶得像蒸籠,瞇眼睛是常有的事。
父子倆目光對上,父親沒說話,把毛巾掛回去,光著膀子往客廳走。林辰跟在他后面。
母親開始往飯桌上端菜。桌子是老式折疊桌,桌面上的貼皮早就磨損,露出下面的密度板。菜擺好,三碗米飯,筷子是那種一塊錢一把的竹筷,用了很久,顏色變深。
三個人坐下,沒人說話。母親給林辰夾了一筷子青菜,又給父親夾了塊西紅柿。父親埋頭吃飯,筷子動得很快,偶爾抬頭看一眼電視——客廳角落那臺二十五寸的老CRT電視開著,調到新聞頻道,聲音調得很低,主持人面無表情地播報著什么。
林辰也低頭吃飯。米飯有些硬,應該是陳米,母親圖便宜買的,一塊八一斤。菜味道很淡,母親做飯一向少油少鹽,不是健康考慮,是省。
“模考成績出來沒?”父親突然問,眼睛還盯著電視。
“還沒。”林辰說,“下周出。”
父親嗯了一聲,沒再問。筷子伸向涼拌黃瓜,夾了一筷子,放進嘴里慢慢嚼。
母親看了林辰一眼,想說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低頭扒了幾口飯,然后起身去廚房盛湯。端出來一個搪瓷盆,紫菜蛋花湯,紫菜放得很少,蛋花也是稀稀拉拉幾縷。
“多喝點湯,”母親給林辰盛了一碗,“天熱,出汗多。”
林辰接過碗,喝了一口。湯也是淡的,鹽沒放夠。
電視里新聞播到油價調整,下一輪預計上調。父親放下筷子,盯著電視看了幾秒,然后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飯扒完,放下碗,起身往陽臺走。陽臺上放著折疊躺椅,他每天吃完晚飯都要去那兒躺一會兒,抽根煙,發會兒呆。
母親開始收拾碗筷。林辰幫著把剩菜端進廚房,把碗摞在水池邊。母親擰開水龍頭,擠洗潔精,泡沫很快蓋住碗底。
“作業多不多?”母親背對著他問。
“還行。”
“別熬太晚,身體要緊。”
“知道。”
母親沒再說話。林辰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她洗碗的背影。母親的手泡在水里,手指關節有些粗大,是常年干活留下的。那雙手他看了十幾年,從小學時幫他削鉛筆,到初中時給他縫校服,到現在每天給他做飯洗碗。
他轉身走回自已房間。
十平米的房間還是那個樣子。書桌上堆著試卷和教輔,臺燈還沒開,光線從窗戶透進來,比剛才暗了些。墻上那張“京華理工大學物理系”的便簽還在原處,邊角卷得更厲害了。
林辰在書桌前坐下,目光落在窗外。
對面那棟樓也有人家在做飯,油煙從窗戶飄出來。更遠處是另一棟老樓,再遠處是一棟更高的居民樓,灰白色,陽臺上晾滿衣服。天空是灰藍色,看不見云,也看不見太陽,只有傍晚的余暉把西邊的幾扇窗戶染成淡淡的橙色。
他想起小時候。
那時候他們家還住平房,在城郊結合部,門前有條土路,晴天揚灰,雨天和泥。夏天晚上,他喜歡搬個小板凳坐在院子里,抬頭看天。平房區沒什么路燈,光污染少,能看見很多星星。他會一顆一顆數,數到一百多就亂掉,第二天晚上從頭再數。
父親那時候還在建筑工地干活,回來得晚。母親在縫紉廠踩縫紉機,經常加班。林辰就一個人坐在院子里,對著星空發呆。
有一次他問母親:天上有多少顆星星?
母親正在洗衣服,頭也沒抬:數不清。
他又問:星星為什么發光?
母親說:因為它們是星星。
他不滿意這個答案,自已去找書。學校圖書館很小,科普書只有幾本破舊的,他翻到一本《宇宙的秘密》,借回家看了十幾遍。那本書告訴他,星星像太陽一樣,是巨大的火球,因為核聚變而發光。光要走很多年才能到地球。有些星星已經死了,但它們的星光還在路上。
他當時覺得這件事很奇妙,像魔法,又不是魔法。是真實的、可以理解的、可以計算的東西。
后來他知道了電磁波,知道了光是一種電磁波,知道了電磁波譜,知道了可見光只是很窄的一小段。知道了波長、頻率、能量之間的關系。知道了麥克斯韋方程組,知道了法拉第,知道了赫茲。
初中物理老師講電磁感應那節課,他在下面聽得入神。老師在上面做實驗,線圈,磁鐵,電流表指針擺動。他盯著那根指針,腦子里卻浮現出看不見的磁場線,像無數條透明的絲帶,從磁鐵的N極發出,彎向S極。
下課后他去問老師:電磁波在真空中的傳播速度是光速,那光速會不會跟介質的磁導率和介電常數有關?
老師愣了一下,說這個高中才會學到,你先把基礎打好。
他沒再問,自已去查資料。查到了麥克斯韋的推導,光速等于根號下μ?ε?分之一。他算了算,把數值代進去,結果確實是光速的近似值。那一瞬間他盯著草稿紙看了很久,心里有種奇怪的感覺——原來光速不是隨便測出來的數字,而是由宇宙的基本性質決定的。
那種感覺很難形容。就像你一直覺得某個人很厲害,后來發現他是你遠房親戚。
從那以后,他對電磁波、對光、對頻率,總有超出其他人的敏感。老師講課提到波長,他腦子里會自動浮現正弦波的圖像,振幅、周期、相位,一清二楚。做題時看到波形圖,他不需要數格子,一眼就能看出頻率和周期的關系。
但他從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些。說了也沒用,**不考。
窗外又暗了一些。對面那棟樓亮起幾盞燈,暖**,有人影在窗前晃動。
林辰收回目光,打開臺燈,從書包里抽出今晚的作業。數學一張卷子,英語兩篇閱讀理解,物理還有三道大題沒做完。他把物理卷子放在最上面,翻到昨天做到一半的那頁。
筆尖碰到紙面,沙沙聲又響起來。
他寫著寫著,腦子里又閃過一道波形。不是剛才那種不規則信號,而是標準的正弦波,很清晰,頻率大概在一千赫茲左右,振幅穩定。他愣了一下,停下筆,盯著面前的草稿紙。
紙上是他剛畫出的電路圖——LC振蕩電路。線圈和電容并聯,開關閉合后會產生電磁振蕩,電流在電感和電容之間來回流動,形成正弦波。頻率由電感和電容的數值決定,f=1/(2π√(LC))。
他剛在計算的就是這個電路的振蕩頻率。
腦子里那個正弦波,就是電路產生的電磁波。
林辰看著草稿紙,又看了看自已的手。這種感覺從小就有,每次遇到和電磁波、光、頻率相關的內容,腦子會自動“腦補”出波形圖。他不知道為什么,就像有些人天生音準好,有些人色感強,也許這就是他的某種直覺。
他重新低下頭,繼續往下寫。
計算題做到最后一步,他需要判斷電流方向的變化。腦子里那個正弦波又出現,這次是動態的,波峰和波谷交替移動,他能看見每個時刻電流的方向。
答案寫出來,他對照了一下參考解析,方向判斷正確。
林辰揉了揉眼睛,往椅背上靠了靠。窗外已經完全黑了,對面樓亮起的燈更多了。遠處二環路上車流不息,紅色的尾燈連成一條移動的光帶。
他轉過頭,目光落在墻上那張便簽上。
京華理工大學物理系。
他知道那所學校一年的學費加生活費要多少錢。知道父親在物流園開叉車一個月掙多少錢。知道母親在超市收銀一個月掙多少錢。知道家里存折上那幾萬塊是準備干什么的——那是給爺爺奶奶留的救命錢,誰都不能動。
他也知道自已沒有退路。
復讀?不可能。家里供不起第二年。二本?那點助學金和獎學金,不夠。畢業出來找工作,貼補家用,結婚買房,還貸,一輩子就這樣了。
只有考上頂尖大學,最好的專業,拿最高的獎學金,保研,直博,做科研,才有可能走出來。
這不是選擇,這是唯一的出路。
林辰收回目光,重新拿起筆。
下一道題。
物理卷子做完,他翻開英語閱讀。第一篇是關于****的,生詞不多,他掃一遍就大概看懂。第二篇是關于科技發展的,講到5G通信,電磁波的頻率越高,帶寬越大,但傳播距離越短。他讀到這里,腦子里又浮現出電磁波的頻率和波長的關系——λ=c/f,頻率越高,波長越短。
他把這個關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繼續往下讀。
第三篇是人物傳記,講的是居里夫人。林辰讀得很快,但讀到居里夫人在簡陋的棚屋里提煉鐳那一段,他的速度慢下來。
“……她沒有實驗室,只有一間四面透風的棚子。沒有助手,所有工作都是自已完成。沒有經費,自已去找礦石,自已搬運,自已提煉。四年時間,從數噸瀝青*礦中提取出十分之一克氯化鐳。”
林辰盯著那幾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繼續往下讀,讀完做題,檢查,合上卷子。
鬧鐘指向九點五十。他還有一張數學卷子沒做。
林辰抽出數學卷子,翻到第一頁。集合與函數,都是基礎題,他寫得很快。做到第十題,是道導數綜合題,需要構造新函數證明不等式。他停了停,在草稿紙上畫函數圖像。
腦子里那個波形又出現了。不是正弦波,是更復雜的函數圖像,波浪起伏,在某一點有極值,在另一點有拐點。他看著那個圖像,把它和題目條件對應起來,很快找到證明思路。
答案寫出來,他對照了一下解析,思路基本一致。
他繼續往下寫。窗外的聲音越來越少,車流聲淡去,對面樓的燈一盞盞熄滅。樓上的住戶大概睡了,走動聲消失,只剩空調外機還在響。
母親進來過一次,給他端了杯水,什么也沒說,又輕輕帶上門。
林辰把數學卷子做完,檢查了一遍,抬頭看鬧鐘。
十一點二十。
他還有時間。從書桌抽屜里抽出那本《物理學難題集萃》,翻到電磁學部分,找到昨天沒看完的那道題。這是一道競賽難度的題,考的是變化的電磁場,需要用麥克斯韋方程組推導。
他讀了兩遍題目,開始列式。
房間里只剩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,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夜歸人的腳步聲。
老樓隔音差,他能聽見樓上有人在走動,能聽見隔壁那戶電視里傳來的模糊聲音,能聽見樓下有人開單元門,鐵門重重撞上門框。
但這些聲音都離他很遠。他的世界就是這十平米,這張書桌,這盞臺燈,和面前這道題。
寫到一半,他又想起小時候看的那本《宇宙的秘密》。那本書上說,宇宙的年齡是一百多億年,可觀測宇宙的直徑是九百多億光年,里面有幾千億個星系,每個星系有幾千億顆恒星。
那些數字太大,大到他當時理解不了。后來學了物理,學了光速,學了天文單位,學了光年,才慢慢明白那些數字意味著什么。
意味著人類很渺小,地球很渺小,他更渺小。
也意味著,有太多東西等著人去發現。
林辰把那道競賽題解完,看了看時間,十一點五十。他把書合上,收進抽屜,然后從書包里拿出明天的課表,看了看課程安排。明天上午四節課,兩節數學,一節物理,一節英語。下午兩節理綜,然后自習。
他把鬧鐘調到六點二十,放在桌角。
起身,關臺燈,房間陷入黑暗。
他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。窗外透進來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,隨著對面樓熄燈,影子越來越暗。
腦子里又閃過那道波形。不規則,頻率跳變,振幅變化。他從第一次注意到這個波形到現在,已經過去十幾個小時,但那段特征的記憶還是很清晰——頻率從高到低快速掃過,然后突然跳變,重復。
他不知道這是什么,從哪來的,為什么會在腦子里出現。但他記住了。
窗外的云早就散了,夜空應該很清朗。但城市的燈光太亮,把星星都蓋住了,什么都看不見。
林辰閉上眼睛。
明天還要早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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