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,沖刷著“康寧動物醫院”斑駁的招牌。霓虹燈管接觸不良,發出“滋滋”的電流聲,將“醫院”兩個字映得忽明忽滅,在濕漉漉的街面上投下不安的紅光。,被突然炸響的拍門聲嚇得一哆嗦,手機差點掉進泡著胖大海的茶杯里。,是砸。沉重、瘋狂、帶著金屬扭曲的噪音,混在暴雨里,讓人心頭發緊。,看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。門后是她老板兼夜班主治——李科醫生。,隨即變成指甲刮擦玻璃的刺耳噪音,伴隨著一種……不像是狗,也不像是任何正常動物能發出的、喉嚨被碾碎般的嗬嗬低吼。,抓起內線電話,手指抖得按不準號碼?!爸ㄑ健?。
李科走了出來。白大褂纖塵不染,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,袖口規整地挽到小臂中部,露出的手腕和手指過分蒼白,骨節清晰,像精心打磨過的石膏模型。他臉上沒什么表情,眉眼疏淡,唯有在慘白燈光下,那雙眼睛呈現出一種近乎純黑的色澤,看人時目光沉靜,卻沒什么溫度,像在評估一件物品的保存狀態。
“李、李醫生……”韓梅梅聲音發顫,指著玻璃門外那團狂躁扭動的巨大黑影。
李科點點頭,步子不緊不慢。感應門顯然被撞壞了,只裂開一道縫。透過水跡模糊的玻璃,能看到外面那東西的輪廓——塊頭極大,在暴雨中不安地聳動、撞擊,濺起大蓬水花。
他沒碰電子開關,直接伸手扣住門邊金屬框,向外一拉。門軸發出痛苦的**,被強行拉開。
風雨裹挾著濃烈的血腥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壞氣味,劈頭蓋臉砸進來。
門外,是一只比特犬。
或者說,曾經是。
它渾身濕透,短硬的皮毛被暗紅近黑的黏稠液體浸透,一綹一綹粘在身上,不斷往下滴落混著雨水的污濁液體。身上布滿了傷口,有些極深,隱約可見下面不似活物血肉的暗沉色澤和詭異的紋理。最讓人心悸的是它的眼睛,赤紅如血,充斥著野獸的癲狂,但在那瘋狂深處,卻糾纏著一種絕非犬類應有的、近乎人性化的極致痛苦與暴戾,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、掙扎的清明。
它粗重地喘息,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破風箱般的雜音,獠牙外露,混合血絲的涎水拉成長絲。那股兇煞之氣幾乎凝成實質,連狂暴的雨幕似乎都在它周圍畏縮了一瞬。
韓梅梅捂住嘴,胃里一陣翻騰,下意識后退,脊背抵住了冰冷的藥柜。
李科的目光掠過比特犬身上那些慘烈的傷口,只在它微微抽搐、姿勢別扭的前爪上多停留了一瞬——那里,污血之下,有幾個極其細微的、位置特殊的繭痕和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舊疤,是長期、特定持握姿勢留下的印記。
他臉上依舊沒什么波瀾,只是純黑的眼瞳深處,極快地掠過一絲“果然如此”的淡漠。
上前一步,蹲下。動作自然隨意,沒有任何防備或安撫的預備姿態,就這么直接蹲在了這頭散發著死亡與暴虐氣息的猛犬面前。
韓梅梅倒抽一口涼氣。
李科伸出手,穩定得可怕,徑直落向比特犬那骯臟不堪、血跡斑斑的頭頂。
比特犬喉嚨里爆發出更響亮的威嚇低吼,肌肉緊繃如鐵,后肢蹬地,作勢欲撲——那是足以撕裂皮肉、咬斷骨頭的攻擊前奏。
微涼的手指觸碰到濕冷黏膩的皮毛。
李科甚至沒看那近在咫尺的森白利齒,他的目光平靜地望進那雙混亂赤紅的獸瞳深處,聲音不高,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嘈雜:
“可以了,不用演?!?br>
比特犬全身猛然僵住,那欲撲的姿態瞬間凝固,低吼卡在喉嚨里,赤紅眼瞳急劇收縮。
李科的手指在它頭頂輕輕拂過,帶著某種穩定到詭異的節律,仿佛在清理一件重要**表面的浮塵。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讀化驗單:
“清創手法專業,主要血管和神經束避開了。不過疼糊涂了,忘了四足行走的重心差異,左前肢第三掌骨輕微骨裂,步伐變形?!?br>
指尖準確地點在那不自然的彎曲處。
“生前是干外科的?”
“嗚——嗷!”
比特犬龐大的身軀劇烈一震,不是攻擊,而是某種源自存在核心的劇烈驚駭。眼中的狂暴血色如同被冰水澆熄,驟然黯淡、混亂,取而代之的是翻涌而上、幾乎要滿溢出來的驚悚與難以置信。它死死瞪著李科,那眼神復雜到了極點,恐懼、茫然、警惕,還有一絲絕處逢生的渺茫希冀。
李科迎著它的注視,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。那不是笑容,更像是一種冰冷的、卻認同類的印記。
他收回手,保持著蹲姿,略微偏頭,聲音壓得更低,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切入:
“別慌。”
頓了頓,語氣平淡地補充:
“我也死了?!?br>
“不過,”他站起身,白大褂下擺拂過地面淺淺的血水洼,聲音里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分野,清晰不容錯辨:
“我恰好是獸醫?!?br>
比特犬僵在原地,雨水沖刷著它身上的污跡,順著僵硬緊繃的肌肉線條流淌。眼中的驚恐與混亂慢慢沉淀,混入更深的疲憊和虛弱。喉嚨里發出一聲極其輕微、近乎哽咽的抽氣,先前那股擇人而噬的兇暴氣息,潮水般退去,顯露出底下千瘡百孔的頹敗。
李科不再看它,轉身走向診療室,丟下的話簡潔明確:
“韓梅梅,準備三號手術臺。重度污染性外傷清創,懷疑混合毒素影響神經與循環系統,左前肢掌骨需X光確認。**,”他側眸掃了一眼踉蹌著想跟上來的比特犬,“省了?!?br>
他推開診療室的門,比走廊更亮、更冷、更一絲不茍的無影燈光傾瀉而出,將他蒼白的面孔和挺直的背影勾勒得格外清晰。
比特犬在門口踟躕了一瞬,雨水順著門框滴落,在它腳邊濺開細小水花。它抬起頭,再次望向那個男人的背影——白大褂潔凈刺眼,步伐穩定均勻,正走向那片代表秩序、救治,也可能是另一種未知的光明。
它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模糊的、疲憊至極的嗚咽,拖著傷痕累累、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軀體,邁過那道將狂暴雨夜隔絕在外的門檻。
自動門在它身后緩緩合攏,切斷風雨聲。
診療室內,只剩下儀器低微恒定的嗡鳴,金屬器械偶爾碰撞的輕響,以及一種漸漸彌漫開的、屬于非生非死之地的、絕對的冰冷與寂靜。
李科走到洗手池邊,打開水龍頭,水流平穩。他擠上消毒凝膠,仔細**那雙過分蒼白的手,指縫、甲緣,每一處都不放過。墻上的電子鐘顯示著03:17。
“躺上去?!彼麤]回頭,聲音透過嘩嘩水聲傳來,沒什么情緒。
比特犬遲疑著,看向房間中央的不銹鋼手術臺。臺面光可鑒人,反射著冰冷的天花板燈光。它嘗試抬起前爪,傷處的劇痛讓它抽搐了一下,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。
李科關掉水,用無菌巾擦干手,走到手術臺邊,調整了一下無影燈的角度?!靶枰獛兔??”他問,語氣平靜,像在問一只普通的骨折寵物。
比特犬喉嚨里咕嚕一聲,不知道是拒絕還是別的什么。它猛地發力,試圖躍上臺子,但后肢力量不穩,加上左前肢不敢著力,龐大的身軀狼狽地撞在手術臺邊緣,發出一聲悶響,差點栽倒。
李科伸手,穩穩托住了它沒受傷的右前肢上部。他的手指冰涼,力道卻恰到好處,既提供了支撐,又避開了所有明顯傷口?!奥c。”他說,另一只手輕按在比特犬的肩胛位置,引導它調整重心。
借著這股力,比特犬終于艱難地爬上了手術臺。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濕漉漉、臟污的皮毛傳來,讓它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。它趴下來,沉重的頭顱擱在鋪著無菌墊的前端,赤紅的眼睛半闔,警惕又疲憊地注視著李科的一舉一動。
李科繞到它身側,拿起一把大號解剖剪。“毛要剃掉?!彼ㄖ?,而不是商量。
剪刀冰涼的觸感貼上皮膚,比特犬肌肉瞬間繃緊。
“放松?!崩羁频穆曇粢琅f平淡,“你現在肌肉僵硬程度超標,不利于清創,也會加劇疼痛。死過一次,痛覺神經應該還有殘留記憶,但閾值不同了。配合點,對你有好處。”
剪刀開合,沾滿血污糾結成團的毛發**落下,露出下面更加猙獰的傷口。有些傷口邊緣泛著不祥的青黑色,滲出暗沉粘稠的液體,散發著淡淡的、甜腥夾雜腐壞的氣味。
李科動作麻利,眼神專注,仿佛眼前不是一只詭異的、可能隨時暴起的僵尸犬,而只是一臺需要精細修理的復雜機器。他清理完一部分皮毛,換了把更精細的鑷子和手術刀,開始處理傷口。
“腐蝕性創傷,混合生物毒素與……某種陰性能量殘留?!彼吐曌哉Z,更像是在分析病例,“肌肉組織壞死程度與表象不符,深層有活性留存……有趣?!?br>
手術刀精準地剔除壞死發黑的軟組織,動作穩定快速,沒有一絲多余。暗色的液體順著刀鋒流下,滴入接污盤。比特犬身體微微顫抖,但強忍著沒有動,也沒有出聲。
“毒素試圖侵蝕神經中樞,但被什么東西擋住了……是你生前的執念?還是職業本能形成的某種精神屏障?”李科一邊操作,一邊平淡地說著,像是在進行教學演示?!白笄爸乒牵弧?br>
他示意韓梅梅推開移動X光機。小護士臉色蒼白,遠遠操作著機器,盡量不靠近手術臺。
片子很快出來。李科對著觀片燈看了看:“線性骨裂,位移不明顯。算你運氣,或者說,本能保護得還行。”他轉向器械臺,選取材料,“外固定就行。你這種情況,內固定愈合反而麻煩?!?br>
他調配了一種灰白色的、質感奇特的膏狀物,涂抹在比特犬骨裂的位置,然后用特制的夾板固定。那膏體觸體冰涼,卻讓比特犬感到一陣細微的、舒緩的麻*。
“自已調的骨粉合劑,加了點鎮靈草?!崩羁平忉屃艘痪?,仿佛這是什么常規操作。
清創、上藥、包扎、固定。李科的工作高效、冷靜,甚至帶著一種冷漠的精準。診療室里只有器械聲、偶爾的指示聲,以及比特犬越來越粗重、但逐漸平穩下去的呼吸聲。
當時鐘指向04:55時,李科完成了最后一道包扎,摘下手套,扔進醫療廢物桶。
比特犬癱在手術臺上,身上纏滿了繃帶,看起來狼狽又虛弱,但眼中那赤紅的瘋狂已經褪去大半,只剩下深重的疲憊和一絲揮之不散的茫然。
李科走到洗手池邊,再次開始洗手?!绊n梅梅,記錄:無名比特犬,混合性創傷伴不明毒素及能量侵蝕,清創術,外固定術。建議留觀?!彼D了一下,“就放在處置室吧,籠子不用鎖?!?br>
韓梅梅愣愣地點點頭,還在消化剛才看到的一切。
李科擦干手,走到手術臺邊,低頭看著比特犬?!澳苈牰?,就點點頭?!?br>
比特犬遲疑了一下,幅度極小地點了下頭。
“名字?或者代號?”
比特犬眼神渙散了一瞬,似乎努力回憶著什么,喉嚨里發出幾個含糊的音節,不成詞句。最終,它頹然搖頭。
“那就先叫你‘比特’?!崩羁茻o所謂地決定,“處置室有墊子,自已去休息。明天……看看情況再說?!?br>
他轉身走向診療室門口,白大褂的下擺劃過一道干凈的弧線。
“李……醫生。”一個極其嘶啞、粗糙、像是沙礫摩擦玻璃的聲音,艱難地從比特犬喉嚨里擠出來。
李科腳步一頓,沒有回頭。
“為……什么……救……”聲音斷斷續續,充滿困惑。
李科沉默了幾秒。
“這是我的診所?!彼罱K說道,聲音平淡無波,“而你,在那一刻,是我的病人?!?br>
他拉開門,走了出去,將比特犬和滿室的寂靜留在身后。
走廊的燈光將他影子拉長。窗外,暴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,只有檐角滴水的聲音,規律地敲打著夜晚的殘響。
天快亮了。
但在這間康寧動物醫院里,生與死的界限,似乎從今夜起,變得有些不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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