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夢里還在數(shù)蟠桃。腳步聲踏碎他的瞌睡，他一個激靈跳起來，揉眼睛，看清來人，嚇得往后一縮。。，推門進(jìn)去。，踩上去不見腳印，灰太厚了。他的甲胄在暗處泛著冷光，走過一排排陳列架，架上那些昔日隨主將征戰(zhàn)的法器，無人祭掃，靈光早已暗透。，篤、篤、篤。。。
三丈見方，青帛為底，陣紋以銀絲繡成，縱橫交錯如星圖。帛邊已經(jīng)起毛邊了，角落有一塊舊漬，早已干透，發(fā)黑。

他伸手，指腹觸到那塊漬。

三萬兩千年前，北境大捷，羅龍凱旋。天帝在凌霄殿設(shè)宴，酒過三巡，他執(zhí)盞來敬，酒液傾灑，潑在圖角。

羅龍低頭看了一眼，說無妨。

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，站得離這個人這樣近。

古神收回手。

圖角那漬不是酒。是血。

他奉命押送羅龍去誅仙臺那日，圖還掛在原處。他路過摘星樓，鬼使神差走進(jìn)去，用指腹蹭過那一點(diǎn)干涸的酒痕。

蹭不掉。

他不知道自已在想什么。也許是覺得這個人不會回來了，這幅圖總要有人記得是誰畫的。

三萬年。

他成了最后一個記得的人。

第二日，凌霄殿。

古神跪在丹墀下，身前攤著一卷白帛。

天帝垂眸看他。

“你說什么。”

“臣請陛下，”古神叩首，盔甲與玉磚碰出沉重的一聲，“撤摘星樓誅仙陣圖。”

殿內(nèi)靜了一瞬。

有人低聲問：他瘋了？

古神沒有抬頭。他知道此刻有多少道目光落在他脊背上，那些目光里有驚詫，有猜忌，有從三萬年舊事里翻出來的細(xì)微疑云。他不去看。

“羅龍親口所言，”他說，“燒圖。”

“那是叛將遺物！”階下有人厲聲道，“他讓燒便燒，我仙界顏面何存！”

古神沒有辯。

他只是跪著，等天帝開口。

很久。

天帝說：“退下。”

古神叩首。起身。轉(zhuǎn)身時(shí)袍角掃過那卷白帛，它依然攤在原處，空無一字。

他走出殿門，日光刺目。

身后隱約有人說話，他沒聽清。

七日后，凌霄殿又收到一卷白帛。

這回不是請旨。是辭呈。

古神卸甲，告老，歸隱東海。

他走那天沒有驚動任何人。天光未亮，他獨(dú)自出南天門，金甲已褪，只穿一襲玄青舊袍。那柄煉了三萬年的長戟，他沒有帶走。

有人看見他將戟插在了摘星樓頂層的地磚縫里。

戟桿靠墻，斜斜倚著那幅圖。像三萬年前某個打了勝仗的傍晚，主將解劍歸營，隨手往帳壁一靠。

那以后，摘星樓更沒人敢去了。

消息傳到九幽時(shí)，羅龍正在煮茶。

爐子是凡間尋常的泥爐，炭火燒得通紅，陶銚里的水剛冒魚眼泡。他坐在一塊黑石上，袖口隨意挽了一道，露出清瘦腕骨。

來報(bào)信的是只老鴉，三足，冥土養(yǎng)出來的。它立在檐角，把這七日的天界事一五一十說了。

羅龍沒有抬頭。

水沸了。他拎起銚子，燙盞，投茶，注水。動作很慢，像在做一件需要專心的事。

“……東海。”老鴉最后說。

他沒有應(yīng)。

老鴉等了等，見他沒有別的吩咐，振翅飛入冥霧中。

九幽沒有天光。

他獨(dú)自坐著，面前那盞茶漸漸涼透。

三天后，東海潮音洞來了個穿黑袍的人。

洞口沒有禁制。古神褪甲之后，不再設(shè)防。

他坐在洞中石榻上，膝頭蓋一件舊氅，對著洞外白浪，不知是在聽潮，還是在等。

腳步聲在洞口停了很久。

他偏頭，逆光看不清來人的臉，只看見那一角黑沉的袍。

“……來了。”他說。

來人沒有答。

海潮拍岸。轟。轟。轟。

“那幅圖，”古神的聲音有些啞，“我沒燒。”

羅龍站在洞口。

光從他背后透進(jìn)來，照不清他的神情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帶了一壺酒。

凡間的濁酒，十文錢一壺，泥封一撬開滿室酸氣。古神接過，沒有問這酒從***。

他拍開泥封，仰頭灌了一口。

三萬兩千年前凌霄殿那夜，他敬他的也是這種酒。

那時(shí)他還不是古神，他也還不是魔神。北境剛剛解圍，他卸了甲，一身玄衣沾滿風(fēng)塵。天帝賜宴，滿殿瓊漿玉液，他只從懷里摸出這壺濁酒。

邊關(guān)買不到好酒，將就喝。他說。

古神接過來，飲盡了。

而今他老了。三萬年的甲胄壓彎的脊骨，褪了甲也直不起來。他捧著這壺濁酒，像捧著什么重逾千鈞的東西。

“當(dāng)年誅仙臺上，”他忽然開口，“我摁著你的左臂。”

羅龍沒有答。

“你回頭看了我一眼。”

海潮聲忽然很響。

古神垂下眼瞼，盯著自已枯瘦的手背。三萬年前這雙手還能握戟，筋脈虬結(jié)，力能扛鼎。而今只剩一層薄皮，覆著松動的骨節(jié)。

“你沒有喊疼。”他說。

羅龍坐在他對面的石墩上，隔著一壺酒。

“喊了就不疼么。”

古神沉默。

很久，他說：“我后來……去過摘星樓。”

“那幅圖角有一塊漬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不是酒。”

羅龍沒有答。

“是你的血。”古神的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，“你被押走那日，我從那幅圖上蹭過。蹭不掉。”

他把酒壺?cái)R下。

“我擦了三萬年。”

洞外潮漲潮落，日頭偏西，又沉進(jìn)海平面以下。洞中沒有點(diǎn)燈，他的臉漸漸沒入暗處。

羅龍始終沒有動。

他坐得很直，黑袍上沾著九幽的風(fēng)塵，袖口那道隨意挽起的褶還在。他像一尊塑像，從三萬年前坐到現(xiàn)在。

古神忽然笑了一下。

笑聲很輕，很快被潮聲蓋過去。

“你來殺我的吧。”他說。

羅龍看著他。

“不是。”

古神抬眼。

那雙曾經(jīng)如鷹隼般銳利的眼，如今蒙著一層老翳，瞳仁邊緣泛出濁色。他費(fèi)力辨認(rèn)著黑暗里羅龍的面容。

“那你來做什么。”

羅龍低下頭，伸手取過那壺酒。

壺里還剩半壺，他替古神滿上。濁酒入盞，起了細(xì)沫，又很快平息。

他把盞推過去。

“你替我看了三萬年的圖，”他說，“我來道謝。”

古神怔住。

他盯著眼前這盞酒，看了很久。

久到海潮漲了三回，久到洞中暗如永夜，久到那盞酒面上凝了薄薄一層膜。

他端起盞，一飲而盡。

“不必謝。”他說。

聲音里帶著酒氣，帶著三萬年的塵土，帶著他終于放下時(shí)那一聲說不清是釋然還是空落的嘆息。

“那本就是……我欠你的。”

羅龍沒有接話。

他起身，向洞口走去。

黑袍擦過石壁，沒有回頭。

古神獨(dú)自坐著，膝頭舊氅滑下半幅，他沒有去攏。他聽著那腳步聲越來越遠(yuǎn)，漸漸沒入海潮聲中。

他沒有問他還來不來。

海潮還在響。轟。轟。轟。

三日后，摘星樓的小仙童在門廊下打盹，被一道光晃醒。

他**眼睛爬起來，看見那幅掛了數(shù)萬年的誅仙陣圖，從帛邊起，燃起一縷青焰。

火勢不大，像佛前長明燈。陣紋一根一根隱去，銀絲熔成細(xì)珠，沿著帛面滾落，未及墜地，已化作青煙。

小仙童愣愣看著。

他沒有喊救火。

直到整幅圖燒成灰燼，一線日光從頂窗斜斜射入，正正照在灰堆上。

灰燼里有一小片東西反光。

他壯著膽子走過去，用袖子隔著拾起來。

是半枚殘玉。色如凝血，溫潤如初。

他翻過來，背面刻著極淺的兩個字。

刻痕很舊，筆畫稚拙，像許多****，某個從戰(zhàn)場上歸來的夜晚，有人收劍入鞘，趁著帳中燭火，就著指尖血，一筆一劃刻上去的。

那是三萬年前，北境初定。

他獨(dú)自在帳中，對著這幅織了一半的陣圖，從腕間褪下一枚護(hù)心玉。

沒有送出去。

小仙童捧著那半枚殘玉，在空蕩蕩的頂樓站了很久。

他不知道這是誰刻的，刻給誰的。

他只知道，自已忽然很想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