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·德·弗勒里在帳篷里坐著,聽外面的聲音。。四月的巴黎,塞納河的水漲了,兩岸的泥地被人和馬踩成爛漿,空氣里有木頭燒焦的氣味、馬糞的氣味、烤肉的油脂滴進炭火里的氣味。還有人的聲音——成千上萬人的聲音混在一起,像遠處打雷,但不停,從早到晚都在那兒哼哼。。,石頭在鐵上蹭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加讓數了二十多下,那聲音才停。然后換了個方向,又開始了。磨的不是劍,是矛尖。鈍的矛尖,比武用的那種冠狀頭,三個齒,像王冠,分散沖擊力,不會把人捅個對穿。但也不會讓你好受。他從侍從們的閑聊里聽說過,有人在沖鋒時被撞碎鎖骨,有人從馬上摔下來脖子折了,還有人在混戰里被踩死。用鈍武器也會死。只是死得慢一點,體面一點。。加讓抬起頭。,一個十五歲的男孩,臉色白得像沒烤過的面團。男孩手里捧著一堆東西——鎖子甲、護喉、脛甲、護臂。那些鐵在他細瘦的胳膊上堆著,走一步晃一下,像隨時要塌。“少爺,”男孩說,“該準備了。”。他看著那堆鐵,想:這些東西穿在身上,一共多少磅?六七十?八十?他穿過,知道那是什么滋味。穿好了,站起來,整個人像被塞進一口倒扣的鐘里。走一步都喘。然后你要上馬,拿起十二尺長的矛,朝著另一個同樣裝在鐵鐘里的人沖過去。
“少爺?”
“放那兒。”加讓說。
男孩把鐵堆放在帳篷角落的木架上,發出悶響。他站著,搓手,不知道下一步該干什么。
加讓站起來。
帳篷不大,帆布搭的,四角用木樁釘在地上,地面鋪了一層干草,踩上去簌簌響。弗勒里家的紋章掛在門簾上方——一面盾,底色是藍的,上面有三朵銀色的百合花。不是王室的百合,是弗勒里家的。老家的百合。他父親說,那是祖上有人在*****時從圣地帶回來的種子種出來的。加讓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他父親說很多話,很多都是真的,也很多都是假的。真假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他走到帳篷門口,掀開門簾的一角。
外面是光。四月的陽光,白晃晃的,照在帳篷外面那片被踩爛的泥地上。再遠一點,用木柵欄圍出來的比武場。木柵欄上掛滿了旗幟,紅的、藍的、黃的、紫的,有些他認識——博蒙家的鷹,蒙特福家的獅子,布里安家的十字架。有些不認識。遠處搭著看臺,木頭的,一層一層往上壘,上面已經坐滿了人。女人的裙子把看臺染成各種顏色,紅的像血,藍的像**的袍子。太陽照在那上面,晃眼。
看臺最高處搭著華蓋,華蓋下面是王室的人。他看不清面孔,只能看見那些人在那兒坐著,動來動去,像一群顏色鮮艷的鳥。
“少爺?”侍從在身后喊。
加讓放下門簾,轉過身。
“開始吧。”他說。
加讓指了指木架上的厚布夾襖。那是穿在鎖子甲里面的,厚厚的,用許多層布縫在一起,可以緩沖打擊。男孩放下鎖子甲,去拿夾襖。
加讓張開雙臂。
男孩把夾襖從他頭上套下去。夾襖很沉,壓得肩膀往下一墜。男孩繞到他身后,扯那夾襖的下擺,扯平整。然后是袖子。夾襖的袖子很緊,男孩拽了好幾下才把他的手從袖口拽出來。
“緊嗎,少爺?”
“不緊。”
其實是緊的。但夾襖就應該緊。松了,鐵打在身上就沒那么擋得住。
男孩蹲下去,把夾襖的下擺往他褲腰里塞。加讓低頭看男孩的頭頂。那頭發是棕色的,亂糟糟的,分叉,打著結。弗勒里家的侍從。他父親從領地上挑來的,佃農的兒子,不是貴族出身,一輩子也當不上騎士。但他人不壞。老實,聽話,給他幾個銅板他就把眼睛瞪得溜圓,像收到了一座城堡。
加讓想起自已十五歲的時候。那時候他在布里安伯爵家當侍從,給伯爵端酒,給伯爵擦劍,給伯爵牽馬。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,去馬廄刷馬,刷完馬去廚房幫忙,干完活才能吃飯。吃了飯是訓練——騎馬,使劍,拿長矛刺靶子。靶子是木頭做的,有胳膊,手里握著盾,你一沖過去它就用那木胳膊打你,躲不過就挨一下,疼好幾天。
那時候他也像這個男孩一樣,低著頭干活,不敢多看,不敢多問,不敢想明天會怎樣。
“少爺。”男孩站起來,手里拿著護喉,“這個。”
護喉是一圈鐵,可以卡在脖子上,保護喉嚨。男孩把它打開,從他脖子后面繞過去,在喉嚨前面扣上。
然后是護臂。兩塊鐵,一塊護小臂,一塊護上臂,用皮帶捆緊。男孩捆得很用力,勒得肉都陷下去一塊。加讓沒吭聲。捆不緊沒用,鐵會在你揮劍的時候轉來轉去,還不如**。
鎖子甲最后穿。
男孩拎起那堆死魚鱗,舉到他頭頂。加讓彎下腰,把腦袋鉆進去。鎖子甲從頭頂滑下來,滑過肩膀,滑過胸口,滑到腰上。沉。***沉。幾十斤鐵掛在身上,肩膀和腰都在往下墜。
“轉一下。”加讓說。
男孩繞著他轉,用手拍打鎖子甲,讓鐵環貼緊身體,沒有鼓包的地方。拍打的聲音悶悶的,像拍在一口袋沙子上。
拍完了,男孩又去拿脛甲——兩塊鐵,護小腿的。加讓坐下,伸出腿。男孩蹲著,把脛甲扣在他小腿上,扣緊。然后是護膝,護大腿的。一塊一塊往上加。每加一塊,人就重一點,笨一點,像在往地里陷。
男孩去拿頭盔。頭盔是鐵的,整個包住頭,前面有個可以掀開的面罩。面罩上開了幾條縫,用來呼吸和看東西。男孩把頭盔遞過來,加讓接住,沒往頭上戴。先放在膝蓋上,抱著。
“少爺,”男孩站直了,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他,“都齊了。”
加讓低頭看自已。他現在渾身是鐵,從脖子到腳踝,除了鐵就是布。動一動,關節處咔咔響。他想:我看起來像什么?像一口倒扣的鐘。一座移動的鐵鐘。一具裝了腿的鐵棺材。
“我的劍呢?”他問。
男孩跑去帳篷角落,抱來一把劍。不是比武用的鈍劍,是他自已的劍,開過刃的,殺過人的。劍鞘是皮的,舊的,上面有一道刀痕,是他十二歲那年練劍時砍的,砍歪了,砍在自已腿上。那一次他流了很多血,腿腫了半個月,他父親站在床邊看了他很久,一句話沒說,走了。
男孩把劍遞給他。
他接過來,放在膝蓋上,和頭盔并排。
帳篷里安靜了一會兒。
“少爺,”男孩又開口了,“有人來看您。”
加讓抬頭。
門簾掀開。
進來的是艾梅。
德·朗帕爾家的艾梅。他從小認識她,認識了多少年?十幾年了。她父親和弗勒里家是鄰居,兩個城堡隔著一片樹林,騎馬半個時辰就到。小時候他騎馬穿過那片樹林,去她家的城堡,和她一起在院子里追雞玩。她比他**歲,追不上他,追著追著就哭。他一停下來,她又追上來打他。
后來就不追雞了。后來他騎馬去,她站在院子門口等他。他下馬,她看著他把馬拴好,然后他們一起走進去,去花園里坐著,說一些沒用的廢話。天氣。果子。馬。誰家的小姐要出嫁了,誰家的老爺死了,誰和誰在比武大會上打了一架,誰贏了,誰輸了。
再后來,廢話也不說了。就坐著。他看她,她看別處。
今天她站在帳篷門口,沒進來。
陽光從她身后照進來,把她整個人勾成一個黑的影子。他看不清她的臉,只能看見她的輪廓——裙子,頭發,肩膀,手臂。手臂下面拎著個籃子,籃子里蓋著一塊白布。
“加讓。”她喊。
他站起來。鎖子甲嘩啦嘩啦響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他不知道該不該走過去。他不知道自已現在是什么樣子——一身鐵,臉上沒戴面罩,肯定很難看。
她還是站在那里,沒動。
“你進來。”他說。
她進來了。
走近了他才看清她的臉。臉是白的,嘴唇也是白的,眼睛下面有青的印子,像幾天沒睡好。她穿著藍色的裙子,領口繡著白色的花,他記得那條裙子——去年冬天她在城堡里穿的就是這條,那時候她的臉沒有這么白。
她走到他面前,停下,抬頭看他。
“我來給你送這個。”她把籃子舉起來。
他接過來,掀開白布。里面是一塊布,疊得整整齊齊的,顏色很舊,摸上去軟得不像布,像什么東西已經摸了一百年。
“這是我祖母的,”她說,“當年我祖父上戰場,她把這塊布塞在他胸口。他回來了。后來給我父親,他也回來了。現在我給你。”
加讓看著手里的布。布是舊的,舊的發黃,舊的發亮,舊的像是快要爛了。
“我不能要。”他說。
“你必須拿著。”
她看著他,眼睛沒眨。那眼睛是棕色的,像鹿的眼睛,她小時候追他追不上,哭的時候,那雙眼睛就是這樣的——睜得很大,很亮,讓你覺得自已做錯了什么。
他把布塞進鎖子甲里面,貼在胸口。布很軟,貼著皮膚,涼涼的,過一會兒就暖了。
“艾梅。”
“嗯?”
他張了張嘴。想說的話很多,到嘴邊全沒了。他想說:你知不知道我為什么要站在這里?替菲利普那個蠢貨。他勾引伯爵的女兒,讓父親丟臉,讓整個弗勒里家丟臉。他自已躲在城堡里,讓我出來替他死。他是我弟弟,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,是他的母親是個**,是他的出生就是父親犯的一個錯,是他從小到大沒干過一件讓我覺得他值得我叫他弟弟的事。
但他說出來的只有一句話:
“菲利普還好嗎?”
艾梅看著他,眼睛還是那么亮,但里頭有東西變了。像鹿的眼睛發現獵人走近的那種變。
“他在城堡里,”她說,“在我來之前,我看見他在院子里騎馬。騎得很好。”
加讓沒說話。
“加讓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為什么要替他來?”
他想說:因為父親讓我來。因為家族的臉面比我的命重要。因為他是私生子,他死了是弗勒里家的一個污點,我死了是弗勒里家的長子戰死在比武場上,這是榮譽。
但他沒說。他只是搖了搖頭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說。
艾梅看了他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碰了碰他胸口的鎖子甲。那動作很輕,像碰什么會碎的東西。她碰了一下,縮回去,又碰了一下。
“加讓,”她說,“你怕不怕?”
他低下頭看她。她站在他面前,那么小,頭頂只到他肩膀。她的藍裙子蹭在他腿上的鐵上,蹭出細細的聲音。她的眼睛還望著他,等著他回答。
他想說實話。他想說:怕。從九歲那年冬天老雷蒙德死在他那間小屋里開始,他就一直怕。怕那扇門,怕門后那片黑的沒有邊際的地方。怕總有一天他也會走進那片黑里,然后再也沒有然后。
“去吧,”他說,“回看臺上去。要開始了。”
她沒動。
“加讓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要是贏了,”她說,“我就——”
外面突然響起號角聲。一聲,長長的,從比武場那邊傳過來,把后面的話都蓋住了。
男孩跑進來,臉比剛才更白。
“少爺,叫您了。您該上場了。”
艾梅后退一步。她看了他一眼,然后轉身,掀開門簾,走進那片白晃晃的陽光里。她的藍裙子在門口一晃,沒了。
加讓站著,聽號角第二聲響起。
他把頭盔舉起來,套在頭上。面罩放下來。眼前的世界變成了幾條窄縫——天是窄的,地是窄的,什么都窄。呼吸變得很響,在他自已耳朵里轟轟的。
他往帳篷門口走。每一步都很重。鐵響。地響。他的骨頭也在響。
走到門口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帳篷里面。木架,干草,那面有三朵百合花的紋章掛在門簾上方。他看了它一會兒。
然后他走出去。
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。白得什么都看不見。他瞇起眼,從那幾條窄縫里往外看——看臺,人群,旗幟,遠處那條窄窄的天。有人在喊他的名字,他聽見了,但不真切,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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