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兒把筷子“啪”地一聲拍在桌上。

“媽，你是不是巴不得奶奶死？她都住院一個月了，你為什么一次都不去看她？”

她今年十七歲，叛逆期，口氣像極了她爸。

“能不能別那么小心眼，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不行嗎？”

我看著她，突然覺得很累。

拿過她爸登著微信的平板，打開他和***聊天框。

搜索我的名字——“趙欣”。

跳出來1200條記錄。

我把平板推給她。

“從第一條開始看。”

1.

女兒林悅將平板電腦不情愿地拽到自己面前。

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，那張和我年輕時有七分像的臉上，此刻寫滿了不耐煩和敷衍。

“媽，你又搞什么？陳年爛谷子的事，有必要嗎？”

“有必要。”我斬釘截鐵。

我夾了一筷子菜，慢慢地嚼。

七年了。

七年沒踏進婆婆家門一步。

逢年過節，都是丈夫林濤帶著女兒回去。

我呢？

我本來想回我媽家，可我媽總說：“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？哪有大過年不跟丈夫去婆家的道理？快去！”

后來，我連娘家也不回了。

偌大的房子，就我一個人，守著一桌子自己做的年夜飯，想吃什么吃什么。

關于這件事，我有想過向林悅解釋。

可她總說：“媽，沒事的。我尊重你，我理解你。”

但其實——

她和她爸，骨子里是一模一樣的人。

害怕打破砂鍋問到底，害怕必須在***和**媽之間選一邊**。

回避，永遠是他們解決問題的唯一方式。

可回避，問題就消失了嗎？

不。

矛盾只是被塞進了柜子深處，越積越多，直到柜門再也關不上，轟然炸開。

這次婆婆生病，就是那根引線。

我指了指平板：“看。看完你再評判，**是不是小心眼。”

林悅滑動屏幕，翻了好久，終于翻到了第一條。

時間是我和林濤結婚前三個月。

2007年11月3日。

婆婆：“那個趙欣，家里條件一般，看著也不是個多會來事兒的，你真想好了？”

林濤：“媽，她人挺好的。”

林濤是14:41回的消息，20:45，婆婆終于接話了。

婆婆：“算了，你喜歡就行。”

林悅的眉毛舒展開來，甚至帶了點笑意。

“媽，這有什么啊？”

她把平板往我這邊推了推，語氣輕松得像在討論天氣。

“奶奶一開始是覺得你條件不好，可我爸一說喜歡你，她不也沒再反對嗎？”

她頓了頓，擺出一副小大人的樣子教訓我。

“再說了，你現在也是當**人了。以后我要是找個男朋友，你難道就不擔心？不也得琢磨琢磨他家條件怎么樣，人品行不行？這不都是人之常情嘛，互相理解一下就好了。”

我沒說話。

只是示意她繼續看下去。

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劃過，時間線飛速跳躍。

第二次出現我的名字，是在2008年3月2日。

我剛懷孕一個月的時候。

孕吐反應劇烈，聞到油煙味就想把膽汁都吐出來。

婆婆：“趙欣才一個月就說孕吐吃不下飯，我懷你的時候，下地干活都沒停過。她這樣總吃飯，對孩子不好，讓她別那么嬌氣。”

林濤：“媽，她反應確實大。”

婆婆：“你就寵著她吧，我看也沒你說的這么夸張。算了，既然你都這么說了，以后我來照顧她吧，你專心工作，別老瞎操心。”

林悅的眉頭皺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松開了。

“媽，奶奶這說話是直了點，但你看，她后面不還是說要來照顧你嗎？刀子嘴豆腐心嘛。你總不能因為幾句話就記恨人家兩年吧？這有點太玻璃心了。”

我沒理會她的評價，繼續示意她往下看。

第三次記錄，是在2008年7月17日，我懷孕五個月的時候。

那段時間，我依舊胃口全無，就靠吃山楂片**。

婆婆給林濤發消息：“趙欣今天就吃了兩口排骨，說油膩。肯定是我燒的不好吃，要不你給我找些菜單，我照著學吧。”

消息后面，還跟著好幾張圖片。

但因為時間隔了太久，都已經過期，變成灰色打不開了。

林悅的眼睛亮了。

“媽，你看！奶奶多好啊！她根本不擺長輩架子，你覺得不好吃，她就立馬要學著給你做新的。這多難得啊！”

我面無表情地解鎖自己的手機，點開相冊，翻到08年7月份左右。

把一張張照片推到她面前。

草莓炒雞蛋，死不瞑目的淡綠色鯽魚湯，土豆絲炒姜絲……

每一盤菜都像是一場災難。

“媽，你……你不是對姜過敏么？怎么每道菜里都有姜？”

林悅的表情凝固了。

她沉默了足足半分鐘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，依舊在努力辯解：“……那什么，奶奶可能是忘了，好心辦壞事。她那么大年紀了，第一次學做新菜，失敗很正常。起碼……起碼她的心是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