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，終于暖了。窗外雪聲細碎，像蠶嚙桑葉。她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見他，也是這樣的雪夜。，屏風外候著端酒的內侍。她站了很久。久到燭淚堆滿銅盤，久到更漏滴盡三刻。。——，有人叩門。。腳步聲更重，帶著武人特有的利落。阿鸞開門，外頭立著昨日城下那個中年副將，甲胄已換常服，下頜一道舊箭疤。“周懷安。”他自報家門，言簡意賅，“將軍命末將傳話：辰時入宮覲見。”
沈昭寧點頭。周懷安不退，沉默兩息，又說：“公主的藥箱，末將巳時會著人送歸。”

她微頓。

昨日入城匆忙，她那箱手術器具——原身陪嫁里沒有，是她醒來后硬塞進去的——果然遺在車隊某處。她還沒來得及問。

他先想到了。

“多謝周將軍。”

周懷安沒應這句謝。他垂首行了個禮，轉身時靴底在雪地上壓出深深的印。

阿鸞關上門，壓低聲音：“公主，這人怎么知道您有藥箱？他翻過咱們的東西？”

沈昭寧沒答。

她想起他方才的話——“將軍命末將傳話”。不是“軍師大人”，是“將軍”。

而周懷安那句“公主的藥箱”，不是詢問，是陳述。

他知道那箱器具是什么。

或者說，他替他的將軍來告訴她：我知道你在找什么，它還在，會還給你。

——

辰時，宮門。

北燕的皇宮比她想象中素樸。殿宇不高，檐角無飾，朱紅漆皮剝落處露出底下灰舊木胎。唯有正殿前兩株老槐，合抱粗，枝椏如鐵，壓著未化的雪。

她隨內侍穿過漫長甬道。周懷安推著輪椅走在前方，她落后五步。

今**換了玄色公服，仍是素白綾覆眼。雪光映在他側臉，輪廓愈顯清瘦。她看不見他的神情，只看見他擱在扶手上的手——袖口壓得很平整，指節放松。

不像要去面圣。

像回了家。

——

“南靖公主到——”

殿門洞開。

她跨過門檻的那一刻，第一眼看的不是御座，是他。

輪椅停在殿左第一席。他微微側首，不知在聽什么，還是什么都聽。

第二眼，她才看座上少年。

十七歲上下，玄色常服，身形單薄。眉目生得極清正，是那種從小被師傅夸“有帝王相”的長相。但他望過來時，眼里沒有審視，沒有威儀。

他先看了一眼謝珩。

那個眼神很短，短到幾乎沒人會注意。但她看見了。

那不是天子看臣子的眼神。

是學生看先生，晚輩看長輩，孤立無援的小孩看唯一一個會替他擋在前面的人。

——

“平身。”

幼帝的聲音比她想得更穩。他稱她“南靖公主”，問北燕風物是否習慣，起居若有不便盡可告知內府——都是場面話，說得四平八穩。

她一一答了。

場面話說到第三巡，他忽然頓住。

“謝卿，”幼帝轉向左側，“朕記得軍師府東院空著？”

謝珩微微頷首：“是。”

“那便賜公主居東院。”幼帝說，“謝卿府中清凈，公主若有需照料處，也便宜些。”

他說“便宜”的時候，眼睛沒看沈昭寧。

他看著謝珩。

那個眼神太復雜了——有托付，有不舍，還有一點點……沈昭寧看懂了。

他不愿意。

他不愿意把先生讓給任何人。

但他還是給了。

——

“臣，遵旨。”

謝珩的聲音很輕，像落進雪里就化開。

他始終沒有朝她的方向側首。

但她看見，他擱在膝上的手，指尖向內收了一下。

像握住了什么，又像什么都沒握。

——

出宮時雪停了。

周懷安推著輪椅走在前面，她落后五步。積雪在靴底發出細碎的吱呀聲，像某種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
行至太液池畔，他忽然抬手。

周懷安停步。

他也停下來。沒有回頭，只是靜了一息。

她立在五步外，等他說什么。

但他什么都沒說。那抬手只是一個示意——讓她先走。還是讓她跟上？她不知道。

她跟上去了。

輪椅重新滾動。她走在他右側，與他并行。周懷安讓出那個位置，退至輪椅左后側。

她忽然意識到：方才她與他之間五步的距離，是周懷安站的位置。

他一直走在將軍左側。那是近衛的位置，警戒的位置，隨時可以拔刀的位置。

而她此刻走的位置——

是空的。

——

軍師府東院不大，勝在清幽。阿鸞里外轉了三圈，終于承認“勉強還成”。

沈昭寧立在廊下，看檐角融雪一滴一滴落進青缸。缸中養著錦鯉，紅白相間，在冰水交界處懶懶擺尾。

這院子的陳設，不像臨時騰出來的。

案上筆山是舊物，釉色溫潤；窗邊矮幾擱著一只空香爐，爐身刻纏枝蓮——北燕少見的南式紋樣。連衾枕都是柔軟的白疊，不是昨夜她寢殿里那種硬邦邦的北地氈褥。

她站在那張榻前，忽然想起昨夜那枚玉。

物歸原主。

他寫這四個字的時候，是不是就坐在這間屋子里？

他寫的時候，窗外是不是也下著雪？

他寫完，擱筆，把箋紙對折兩次，放進那只紫檀錦盒。

然后他等。

等一個他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。

——

“公主。”

阿鸞的聲音把她拉回來。小丫頭捧著一只木箱，吃力地放在案上，喘著氣：“周將**才送來的，說是您的藥箱。”

沈昭寧打開箱蓋。

器具一件不少。柳葉刀、止血鉗、縫合針——北燕的鐵匠仿不出這樣精細的形制，她把原樣畫在紙上，找京郊的老銀匠打了七天。

她逐一檢視。刀鋒無銹，**無垢，鑷子咬合處仍緊密如初。

箱底壓著一張素箋，無印無款，只一行字。

“缺一味白芷。”

她盯著那四個字。

藥箱里沒缺白芷。她記得很清楚，離京前親手放了三錢，用油紙包好，塞在最里層。

她打開里層隔屜。

油紙包還在。

她拆開。

白芷三錢，一錢不少。

他把她的藥箱翻檢了一遍。

他發現她備了白芷——北燕不產此物，南靖才用它入藥。

他什么都沒問。

他只是告訴她：我知道你在備藥。我不知道你給誰備。但若你需要，這里沒有，我可以給你。

——

黃昏時，周懷安又來了。

他捧著一只白瓷壇，擱在廊下。壇身貼著紅簽，墨跡新鮮。

“白芷。上京無可尋，此系將軍私庫舊藏。”

阿鸞湊過來看，小聲嘀咕：“這軍師大人，怎么知道公主缺這個……”

沈昭寧沒答。

她蹲下身，揭開封壇的油紙。

白芷的香氣撲面而來。不是三錢，是整整一壇。夠她用三年。

她忽然想起前世。那年她熬夜批折子，眼底青黑，他第二日便送來一只白芷香囊，說是安神助眠的。

她掛在了帳鉤上。

后來那場大火燒了寢殿，香囊也燒沒了。

他知不知道？

他不知道。

他還是送了。

——

入夜。

她獨坐燈下，把玩那枚舊玉。玉是涼的，攥久了便熱。

她想起前世，這玉是他從不離身之物。有次她問起，他只說是故人所贈。

她問：“什么樣的故人？”

他沉默很久，說：“很重要的故人。”

她沒再問。

現在她知道了。

那個“很重要的故人”，是她自已。

可她連他的玉都保不住。那夜她賜死他，玉隨他葬入棺中。后來先帝病篤，她監國理政，忙到沒時間去他墓前添一炷香。

再后來她被鴆殺，死在流放途中。

她不知道這玉如何重見天日，如何流落前朝舊庫，又如何被當成尋常古物賜給原身。

她只知道自已欠了他兩輩子。

這枚玉，他失而復得，又親手還給了她。

他不問她從何而來。

不問她還記不記得。

不問那杯酒，她后不后悔。

他只是把玉還給她，然后等。

等她自已走過來。

——

燈花爆了一聲。

阿鸞已經在外間睡著了，呼吸綿長。沈昭寧仍坐著，玉在指尖慢慢轉。

她想起雷雨夜那三下叩門。

她想起廊下那盞安神茶。

她想起“缺一味白芷”，想起那壇夠用三年的私庫舊藏。

他什么都不說。

但他什么都做了。

她欠他一句“是我”。

她欠他一句“對不起”。

她欠他一句——

門外忽然有腳步聲。

很輕，像怕驚動雪。

她抬起頭。

那腳步聲停在廊下。隔著門扉，她看不見是誰。但她認得那個停頓的時長——城下城外，輪椅側首，風翻動白綾一角。

她攥緊玉。

他的聲音隔著門傳來，像落在雪上的月光：

“夜已深，公主安寢。”

不是問句。是陳述。

她張了張嘴。

“你”字在舌尖打了個轉，咽下去，換成：“……軍師也請安寢。”

門外靜了一息。

她幾乎能想象他微微頷首的樣子——覆著白綾，不知朝哪個方向，只是習慣性地垂眸。

腳步聲遠去了。

她低頭。

那枚玉被她攥得滾燙。

——

窗外又落了雪。

沈昭寧把那枚玉系回腰間。繩結是她自已打的，拙劣的單結。

她想起昨夜錦盒里那枚玉——他系的是雙連結，緊緊纏了兩道，解了很久才解開。

她不會打雙連結。

她可以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