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,海城第一人民醫院呼吸內科值班室。,指尖在回車鍵上停留了三秒,然后輕輕按下。病歷歸檔成功。她向后靠在椅背上,頸椎發出輕微的“咔”聲,像年久失修的門軸。,消毒水的氣味深入骨髓。在這里工作五年,那種味道已經滲入她的白大褂、頭發,甚至夢境。有時她會在半夜醒來,以為自已還在醫院。,海城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閃爍著。這座兩千多萬人口的城市從不真正入睡,就像人體的某些器官——心臟永遠跳動,肺部永遠呼吸。她從縣城來到這里的第十年,依然會在某些時刻感到疏離。那些高樓的燈光冰冷而遙遠,像監護儀上規律跳動的數字。,是寫作軟件的自動保存提示。她點開那個圖標,空白文檔的上方寫著暫存標題:“第一章:縣城的霧”。,等待第一個字。,南方小縣城的清晨總是被濃霧籠罩。,帶著泥土和河水的氣息,不像海城的霧——那是尾氣和濕氣的混合物,粘稠地貼在皮膚上。十五歲的歐陽霜雪每天五點半準時醒來,不需要鬧鐘。生物鐘精確得像祖父留下的老懷表。
她輕手輕腳地下床,木板床發出吱呀聲。隔壁房間傳來父親壓抑的咳嗽聲,一下,兩下,三下,然后停止。她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,確認父親重新睡去,才推**門。
廚房的燈泡只有十五瓦,昏黃的光勉強照亮灶臺。她熱上昨晚的剩粥,往飯盒里裝咸菜和饅頭。奶奶中風后右側身體癱瘓,早餐必須軟爛。父親三個月前從建筑工地三樓摔下,脊椎損傷,現在連翻身都需要幫忙。
“霜雪,這么早...”母親從里屋出來,眼眶深陷。她在制衣廠上夜班,剛回家兩小時。
“媽,你去睡。”歐陽霜雪把飯盒裝進布袋,“我買完早餐直接去學校。”
母親想說什么,最終只是揉了揉她的頭發。那只手粗糙,食指纏著創可貼——昨天又被縫紉機**穿了。歐陽霜雪記得母親今年三十八歲,看起來卻像五十歲。制衣廠的燈光和醫院的燈光一樣,都在吞噬人的青春。
她推開院門,霧氣涌進來,瞬間打濕了她的劉海。縣城還在沉睡,只有零星幾盞路燈在霧中暈開昏黃的光圈。她穿過兩條街,到老字號早餐店買豆漿和蒸餃。老板娘認識她,總是多給半勺豆漿。
“霜雪,聽說你這次又考了第一?”老板娘把塑料袋遞給她。
她點點頭,接過袋子時碰到對方溫熱的手。那雙手厚實有力,和母親完全不同。
“好好讀書,將來有出息。”老板娘說,像每天一樣。
歐陽霜雪再次點頭,轉身走進屋里。這句話她聽了太多次,已經從鼓勵變成重壓。有出息意味著什么?離開這里?賺很多錢?讓父母不再辛苦?每個定義都像霧中的路標,隱約可見,卻看不清具體方向。
三
監護儀的警報突然響起。
歐陽霜雪條件反射般站起身,白大褂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。五年的住院醫師培訓讓這種反應刻入肌肉記憶——就像父親聽到雷聲會下意識護住脊椎,那是疼痛留下的印記。
3床,晚期肺癌,七十歲,子女***。她一邊快步走向病房,一邊在腦中調出病歷:肺腺癌IV期,骨轉移,EGFR基因突變陽性,正在服用三代靶向藥,但最近出現耐藥跡象...
病房里,監護儀屏幕上血氧飽和度數字不斷下降:92%,90%,88%...老人的呼吸急促而淺,像離開水的魚。護工手足無措地站在床邊,手里還端著半杯水。
“什么時候開始的?”歐陽霜雪已經戴上聽診器。
“就...就剛剛,他說想喝水,我扶他起來,然后就...”護工語無倫次。
她俯身聽診,右肺呼吸音明顯減弱。肺栓塞?胸腔積液加重?還是感染?快速判斷,排除,再判斷——這是醫學訓練賦予她的思維方式,像電腦程序一樣高效,有時甚至過于冰冷。
“準備穿刺包,通知超聲科急會診。”她對聞聲趕來的護士說,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凌晨三點半,“先給氧,流量調到5L/分。”
老人突然抓住她的白大褂袖子。那只手枯瘦,青筋凸起,卻異常有力。歐陽霜雪低頭,對上他的眼睛。渾濁的角膜,擴大的瞳孔,但深處還有一絲清晰的光——那是人類對生命最原始的眷戀。
“醫生...”他的聲音像破風箱,“我想...見我兒子...”
她握住了那只手。這個動作沒有寫在任何診療規范里,是她自已學會的。第一年實習時,導師李教授告訴她:“醫學數據很重要,但患者握住你的那只手,傳遞的信息同樣重要。”
“已經聯系您兒子了,”她說,聲音不自覺地放柔,“他正在訂機票。您要堅持住。”
這句話她說得很熟練,熟練到幾乎相信自已說的是真話。事實上,她三天前就給患者兒子發過郵件,對方回復“工作忙,盡量安排”。醫療社工打過三次越洋電話,每次都是語音信箱。
但此刻,真相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老人眼中那微弱的光沒有熄滅。
四
早讀課的鈴聲響起時,縣一中的操場還籠罩在霧氣中。
歐陽霜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這是她自已要求的位置——安靜,不起眼,可以節省應付人際交往的精力。書包里除了課本,還有一本皺巴巴的《活著》,書頁邊緣被摩挲得發白。她讀過三遍,每次都在同樣的地方流淚:福貴的兒子有慶抽血過多而死。
“歐陽霜雪。”
班主任站在講臺前叫她。全班回頭,目光集中在她身上。她不喜歡這種注視,像是被放在顯微鏡下的**。
“你這次又是年級第一。”班主任把成績單遞給她,眼神復雜,“總分比第二名高四十二分。但是...”
她接過那張薄薄的紙,指甲在邊緣留下壓痕。她知道“但是”后面是什么——父親的治療費,家里的債務,可能無法負擔的大學學費。現實像霧一樣彌漫在每張成績單的背后。
下課鈴響,同桌陳曉麗湊過來:“霜雪,你真厲害。我媽說讓我多跟你學習。”
陳曉麗的母親是縣教育局的科員,父親做生意。她穿著新款的運動鞋,用的是進口文具。歐陽霜雪注意到她橡皮擦上有只小兔子,粉色的,很可愛。
“互相學習。”她禮貌地說,把成績單仔細折好,放進書包內側口袋。
走廊上,幾個男生在打鬧,不小心撞到她肩膀。書包掉在地上,《活著》滑出來,封面朝上。
“喲,看這么深奧的書啊。”一個男生撿起來,隨意翻著。
歐陽霜雪沉默地拿回書,拍了拍灰塵。深奧嗎?她只是覺得,在那些苦難的文字里,能找到某種共鳴——原來不是只有自已在承受生活的重量。
午休時間,她去了學校后山的小樹林。這里安靜,可以背英語單詞,也可以短暫地逃離。她坐在石頭上,翻開物理練習冊,卻久久沒有動筆。
遠處,縣城唯一的醫院三層小樓隱約可見。父親在那里住了一個月,現在每周還要去復查。她記得病房里的氣味——和現在海城醫院相似,卻又不同。縣醫院的消毒水更刺鼻,混合著霉味和飯菜味。六人間病房總是嘈雜,家屬在走廊上支起折疊床,夜里能聽見壓抑的哭聲。
“我要當醫生。”她突然出聲,被自已的聲音嚇了一跳。
但這個念頭一旦出現,就像種子落入土壤。她想起父親做牽引時的痛苦表情,想起奶奶做康復時額頭的汗水,想起母親手指上永不愈合的針眼。如果她能成為醫生,至少可以減輕親人的痛苦。如果她能去大城市的醫院學習,也許能找到治好父親的方法。
霧氣開始散去,陽光艱難地穿透云層。她合上書,站起身。校服褲子的膝蓋處已經洗得發白,但很干凈。母親總是說,窮不可怕,臟才可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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