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,村里人上門,掀開門簾瞅兩眼炕上的小東西,嘆口氣,擱下幾個雞蛋,轉身就走,沒人提辦酒的話,這家剛埋過人,辦什么酒,喜也不是,悲也不是,王桂香把雞蛋一個個收進瓦罐,一個也舍不得動,她得靠這些雞蛋,摻著米湯,把這條小性命喂活,有人順口問叫啥名兒,王桂香一怔,扭頭看向院里的老頭子,張根發蹲在墻根磨刻刀,頭也沒抬,像沒聽見,名字還空著,**國成天縮在自已屋里,不出來,不吭聲,飯端進去,扒兩口,再端出來,還是多半碗,王桂香試著跟他提過,說娃該有個名兒,你是當爹的,**國像聾了一樣,眼睛只盯著炕沿那一塊地,一動不動,王桂香便不敢再提,孩子倒皮實,能吃,餓了就哭,嗓門不大,細聲細氣,像小貓撓心,一聲一聲,能把人五臟六腑都揪緊,王桂香熬米湯喂他,小米煮得爛透,熬出一層金黃的油,用紗布濾出清湯,晾得不燙嘴了,再拿小銅勺一口一口喂,小東西閉著眼,嘴卻張得準,勺邊一挨嘴唇,就拼命*,*得吧唧響,王桂香一邊喂,一邊掉淚,念叨著**要是還在該有奶水了,奶水養人啊,**身子壯,奶水一定足,孩子不懂,只管*,喂飽了往炕上一放,**一起一伏,睡得踏實,王桂香坐在旁邊守著,一看就是小半天,**國出來過一回,那天日頭好,王桂香把孩子抱到院里曬太陽,陜北的秋陽不烈,暖烘烘地灑在身上,孩子裹在舊褥子里,小臉露在外頭,曬得紅撲撲的,**國從屋里出來,往茅房走,走到院中間,腳步忽然頓住,他看見了孩子,孩子剛醒,沒哭,眼睛睜得圓圓的,黑眼珠亮得很,直愣愣望著天,也不知在看什么,小嘴一張一合,吐著細泡泡,**國就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,王桂香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,想說什么,又不敢出聲,只看著兒子盯著那個小生命,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**國轉身,進了茅房,出來時頭也不抬,快步走回屋,再沒往這邊看一眼,王桂香把孩子摟緊,心里又酸又堵,她看見,兒子眼圈紅了,那天后半夜,王桂香醒了,院里有動靜,輕得幾乎聽不見,她推了推身邊的老頭子,張根發也醒了,兩人屏住氣聽,是**國屋門的聲響,腳步很輕,挪到院中央,停了,停了很久,又挪到**口,再停,王桂香要起身,張根發按住她,輕輕搖了搖頭,又過了一陣,腳步聲退了回去,關門,再無聲響,第二天一早,王桂香進灶房,看見灶臺放著一個布包袱,打開,是一沓皺巴巴的錢,十塊、五塊、毛票,壓得整整齊齊,錢底下壓著一張紙,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寫著娘,我出去掙錢,娃您先養著,王桂香手一抖,紙都拿不穩,她沖到**國屋里,門一推,空了,炕上鋪疊得整整齊齊,墻角那只蛇皮袋不見了,她追到**外,院里空蕩蕩,只有老棗樹落了一地枯葉,她喊了一聲建國,空蕩蕩的黃土坡,連個回音都沒有,太陽剛冒出頭,染紅半邊天,漫山遍野,卻沒了那個人影,王桂香扶著門框,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,孩子還是沒有大名,王桂香試探著問老頭子,要不咱先給起一個,張根發埋頭磨刀,半天悶出一句等**回來,王桂香又問**啥時候能回,張根發不說話,王桂香也知道,這話問了也是白問,一年,兩年,還是不敢往下想,村里人再問,她就打岔糊弄過去,實在躲不過,只說還小,不急,有人說小啥小,滿月都過了,王桂香便不再接話,孩子不知道自已沒名,餓了哭,飽了睡,醒了就盯著窯頂看,窯頂被煙火熏得發黑,他也看不懂,就那么愣愣望著,望半天,有時望著望著,嘴角輕輕一動,像在笑,王桂香一見那笑,心就軟成一灘泥,湊到他耳邊輕聲問你笑啥呢,是不是看見**了,孩子不會答,可王桂香總覺得,那笑,是沖著某個人笑的,張根發依舊成天擺弄木頭,下地回來,吃完飯,就坐在院里磨刀、刻木頭,天涼了挪進屋里,守著煤油燈刻,刨花一卷卷落在腿上,他也不撣,他刻什么,王桂香不問,她只看見那塊酸棗木一天天成形,女人的輪廓,眉眼、發髻、嘴角,一點點從木頭里活過來,刻得慢,刻得細,一天只動幾刀,王桂香懂,老頭子這輩子,話少,活兒多,當年娶她,窮得叮當響,他硬是打了一對柜、一張桌、兩把椅,才把她娶進門,兒子出生,他打了小搖床,翠平進門,他打了小梳妝匣,他從來不說,全在手里,如今翠平走了,兒子走了,家里只剩老兩口,加一個沒名沒姓的娃娃,他又拿起刻刀,孩子兩個多月那天,出了一樁小事,王桂香在灶房熬米湯,孩子在里屋睡著,忽然聽見屋里有聲音,不是哭,是另一種,她撂下鍋勺跑進去,只見孩子醒著,眼睛睜得很大,望著窯頂,小嘴一張,拖出一聲啊,不是哭,就是一聲清清脆脆的喊,王桂香站在門口,心猛地一軟,孩子聽見動靜,頭慢慢轉過來,看向她,又張了張嘴,又啊一聲,這一聲,像是在叫她,王桂香走過去,把他抱進懷里,孩子的小手從褥子里掙出來,胡亂一抓,攥住她的手指,攥得死緊,王桂香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,眼淚啪嗒啪嗒砸在他襁褓上,她忽然意識到,長這么大,這孩子還沒被人叫過一聲,沒被叫過兒子,沒被叫過孫子,沒被叫過寶貝,連個小名都沒有,就這么吃、睡、醒,像個無名無姓的小活物,王桂香把他摟得更緊,嘴唇貼在他耳邊,輕輕叫了一聲狗蛋,陜北最土、最賤、最好養活的小名,孩子像是聽懂了,往她懷里拱了拱,喉嚨里發出細碎的哼聲,王桂香抱著他,淚止不住,說狗蛋,你是奶的狗蛋,這年冬天來得早,剛進十一月,一場大雪落下來,把黃土高原蓋得嚴嚴實實,**外白茫茫一片,**里生著火,暖烘烘的,狗蛋長得快,兩個月還皺巴巴,一過百天,身子就舒展開了,臉上有了肉,皮膚白亮,眼睛更黑更亮,王桂香天天抱著,越抱越舍不得撒手,她跟老頭子說你看這眼睛多像翠平,張根發抬眼掃了一下,沒吭聲,低頭繼續刻木頭,她又說你看這鼻子跟建國小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,張根發還是不說話,王桂香早習慣了,老頭子十句換一句,就算開口,狗蛋在她懷里扭來扭去,小手亂抓,她掰開那小拳頭,五個細嫩嫩的指頭,指甲蓋小得像米粒,她說這手將來不知道干啥,張根發忽然抬頭,看了一眼說隨我,做木匠,也行,王桂香一愣,這是幾個月來,老頭子說過最長的一句話,她低頭看著懷里的狗蛋,心里頭,忽然冒出一點微弱的盼頭,快過年時,**國托人捎回一封信,夾著二十塊錢,信很短,只有幾行,娘,爹,我在工地上,挺好的,錢不多,先寄這些,娃還好吧,過年回不去,別等我,王桂香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就四個字娃還好吧,她抱著狗蛋,顛顛跑到老頭子跟前,一字一句念給他聽,張根發聽完,接過信,又看一遍,默默折好,壓在炕席底下,那天夜里,王桂香抱著狗蛋哄睡,一邊拍一邊輕聲念叨,狗蛋,你爹來信了,他問你好不好,他出去掙錢,掙夠了就回來,回來就抱你,狗蛋睡得香,什么也沒聽見,王桂香念著念著,自已先哭了,大年三十夜里,張根發把木頭刻完了,他坐在炕沿,就著一盞煤油燈,落下最后一刀,然后把木頭舉到燈底下,細細端詳,是個女人,眉眼彎彎,嘴角微微向上翹,頭發在腦后挽一個髻,穿著大襟布衫,安安靜靜坐著,懷里像空著,又像抱著什么,溫溫柔柔的,王桂香湊過去一看,眼淚當場就下來了,捂住嘴說是翠平,是翠平啊,張根發不說話,指尖一遍遍摸著那些刻痕,一遍又一遍,狗蛋在炕那頭睡得安穩,小臉紅撲撲,張根發起身走過去,輕輕把木頭人放在狗蛋枕頭邊,木頭人臉朝孩子,安安靜靜,嘴角帶著笑,張根發只說了五個字,讓他有個娘,王桂香站在一旁,看著枕頭邊一大一小,心里翻江倒海,窗外雪還在下,**里暖烘烘的,爐火一明一暗,把人影晃得輕輕搖晃,狗蛋什么也不知道,不知道身邊躺著的是誰,不知道那是他娘,不知道爺爺刻了一整個冬天,就為讓他有個娘,他只知道睡,小嘴一*一*,做著誰也不懂的夢,枕頭邊,那個木頭女人,靜靜陪著他,眉眼彎彎,永遠不走,永遠不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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