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鎮(zhèn)的日頭毒得像淬了火的烙鐵，把鎮(zhèn)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烤得卷了邊。

鐵匠鋪的木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，帶著一身鐵屑和汗臭的凌塵拎著半桶冷水，剛要往爐子里添煤，后頸就挨了一記沉猛的巴掌。

“作死的懶貨！”

掌柜王屠戶似的嗓門在鋪?zhàn)永镎ㄩ_，油光锃亮的臉上橫肉亂顫，“讓你打把殺豬刀，磨蹭到日頭偏西還沒動靜，是等著喝西北風(fēng)嗎？”

凌塵沒吭聲，只是默默地將水桶放下，拿起錘子。

他的手掌比同齡**上一圈，虎口和指節(jié)處結(jié)著層疊的厚繭，那是三年來被燒紅的鐵器和冰冷的錘子反復(fù)磨出來的。

十六歲的少年身形己見挺拔，只是常年低著頭，眉眼被額發(fā)遮了大半，瞧著總有些怯懦。

沒人知道，這雙握著鐵錘的手，夜里會偷偷攥著半本泛黃的舊書——封面上“碎星訣”三個字早己磨得模糊，是**臨終前塞給他的。

他只知道爹是個走南闖北的鐵匠，卻在一個雪夜被人抬回青石鎮(zhèn)，斷了氣，身上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刀傷。

王掌柜收留他，與其說是好心，不如說是撿了個不要錢的勞力。

“哐！

哐！

哐！”

鐵錘砸在燒紅的鐵坯上，火星濺在青磚地上，燙出一個個黑點(diǎn)兒。

凌塵的胳膊掄得又快又穩(wěn)，汗水順著下頜線往下滴，砸在鐵砧上，瞬間蒸騰成白霧。

他不敢停，王掌柜的眼睛就像盯著獵物的狼，稍有怠慢，打罵便會像雨點(diǎn)似的落下來。

鎮(zhèn)口的石板路上傳來一陣喧嘩，夾雜著女人的驚呼和男人的浪笑。

凌塵掄錘的動作頓了頓，耳尖動了動——那驚呼聲有些耳熟。

“小娘子，跑什么呀？”

一個粗嘎的嗓音帶著淫邪的笑，“你這藥簍子里裝的什么寶貝？

給爺瞧瞧，說不定爺能買你幾副‘**’呢？”

“放開我！”

女聲帶著哭腔，卻透著股倔強(qiáng)，“我乃醫(yī)仙谷傳人，你敢動我，不怕遭報(bào)應(yīng)嗎？”

“醫(yī)仙谷？”

那粗嘎嗓音笑得更兇，“早***就沒人影了！

在這青石鎮(zhèn)，爺就是報(bào)應(yīng)！”

凌塵手里的鐵錘“當(dāng)啷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
他猛地抬頭，額發(fā)被汗水濡濕，露出一雙藏在陰影里的眼睛，此刻亮得驚人。

王掌柜見狀，抬腳就往他**上踹：“看什么看？

干活！

那是***的事，你也敢管？”

***是鎮(zhèn)西的惡霸，據(jù)說早年在外面混過江湖，瞎了一只眼，臉上帶著道從眉骨劃到下巴的疤，平日里欺男霸女，鎮(zhèn)上的人敢怒不敢言。

但凌塵沒管王掌柜的腳，他脫下沾著鐵屑的粗布褂子，露出精瘦卻結(jié)實(shí)的脊背，一步步往外走。

“***找死！”

王掌柜氣急敗壞地抄起墻角的鐵鉗，就往他背上砸。

凌塵側(cè)身一躲，鐵鉗砸在門框上，火星西濺。

他回頭看了王掌柜一眼，那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隱忍，只有一片冰寒。

王掌柜被這眼神懾住，竟忘了追上去。

鐵匠鋪外，夕陽把石板路染成了血紅色。

幾個流里流氣的漢子正圍著一個穿淺綠衣裙的少女，為首的***用那只渾濁的獨(dú)眼死死盯著少女，手里的鞭子纏著少女的藥簍帶子，把藥草倒了一地。

少女約莫十五六歲，梳著雙丫髻，鬢角沾著塵土，卻掩不住清麗的眉眼。

她手里緊緊攥著一根藥杵，胸口起伏，顯然氣得不輕——正是每周三來鎮(zhèn)上賣藥的蘇沐月。

“給爺笑一個，”***伸出粗糙的手，就往蘇沐月臉上摸，“只要爺高興了，以后你這藥，爺全包了！”

蘇沐月猛地偏頭躲開，藥杵往***手腕上砸去：“無恥！”

***吃痛，反手就想甩鞭子。

可他的手腕剛抬起來，就被一只鐵鉗似的手攥住了。

“放開她。”

凌塵不知何時站在了***身后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勁兒。

他比***矮了小半個頭，身形也單薄些，可攥著***手腕的手，卻像焊死了一般。

***愣了一下，隨即爆發(fā)出狂笑：“哪來的野小子，敢管你龍爺?shù)氖拢俊?br>
他另一只手抽出腰間的短刀，就往凌塵肚子上捅。

周圍的看客發(fā)出一聲驚呼，蘇沐月更是嚇得臉色發(fā)白。

可就在短刀離凌塵小腹還有寸許時，凌塵動了。

他沒躲，只是攥著***手腕的手猛地一擰。

只聽“咔嚓”一聲脆響，***的胳膊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了下去，短刀“哐當(dāng)”落地。

沒等***慘叫出聲，凌塵的另一只拳頭己經(jīng)到了。

那拳頭帶著風(fēng)聲，不偏不倚砸在***的胸口。

“嘭！”

一聲悶響，像是打在了裝滿沙子的麻袋上。

***那兩百多斤的身子，竟像個破布娃娃似的被打飛了出去，撞在路邊的貨攤上，木架子應(yīng)聲散架，蘋果滾了一地。

所有人都驚呆了。

包括凌塵自己。

他看著自己的拳頭，掌心不知何時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，轉(zhuǎn)瞬即逝。

這感覺很熟悉，就像夜里練那本《碎星訣》時，丹田處涌動的暖流，只是從未像剛才這樣，爆發(fā)出如此大的力氣。

蘇沐月也看呆了，她撿起地上的藥杵，望著凌塵的背影，眼里滿是驚訝。

***的幾個跟班反應(yīng)過來，嗷嗷叫著撲上來。

凌塵深吸一口氣，剛才那股暖流還在體內(nèi)游走，他下意識地按照《碎星訣》里的法子運(yùn)氣，腳步微微錯開，避開當(dāng)先一人的拳頭，手肘往后一頂，正撞在另一人的心口。

不過片刻功夫，三個跟班就都躺在了地上，捂著肚子哼哼。

凌塵走到***面前，***剛從地上爬起來，捂著胸口咳嗽，嘴里**沫子，看凌塵的眼神像是見了鬼：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？”

凌塵沒回答，只是撿起地上的短刀，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扔在***面前：“滾。

再讓我看見你欺負(fù)人，就不是斷一只手這么簡單了。”

他的聲音依舊平靜，可***卻從那平靜里聽出了刺骨的寒意。

他連滾帶爬地帶著跟班跑了，連掉在地上的短刀都忘了撿。

圍觀的人群爆發(fā)出一陣喝彩，卻沒人敢上前搭話。

蘇沐月走上前，撿起地上散落的藥草，輕聲道：“多謝……多謝公子相救。”

她的聲音很輕，像山澗的泉水。

凌塵這才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的冰寒散去，又恢復(fù)了些往日的靦腆，撓了撓頭：“沒事。”

他看著地上的藥草被踩得亂七八糟，眉頭皺了皺，“我賠你。”

“不用不用，”蘇沐月連忙擺手，從藥簍里拿出一個小紙包，遞給他，“這是止血的藥膏，公子剛才握拳太用力，掌心破了，擦擦吧。”

凌塵這才發(fā)現(xiàn)，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時被磨破了，滲著血珠。

他接過紙包，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蘇沐月的手指，兩人都像觸電似的縮回了手。

蘇沐月的臉頰泛起紅暈，低下頭：“我叫蘇沐月，就住在鎮(zhèn)外的藥王谷。

公子若有不適，隨時可以來找我。”

說完，她匆匆收拾好剩下的藥草，提著藥簍跑了，綠裙角在夕陽里劃出一道輕快的弧線。

凌塵捏著那個還帶著余溫的紙包，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
“好小子，有種！”

王掌柜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，臉上沒了怒意，反而帶著點(diǎn)復(fù)雜的神色，“不過你闖大禍了，***他表哥是縣里的捕頭，今晚怕是要來尋你麻煩。”

凌塵低頭看了看掌心的藥膏，又摸了摸懷里那本《碎星訣》，眼神慢慢變得堅(jiān)定：“我不怕。”

他轉(zhuǎn)身回了鐵匠鋪，撿起地上的鐵錘，重新站到鐵砧前。

“哐！

哐！

哐！”

鐵錘落下的聲音比剛才更響，更穩(wěn)。

火星在他眼前飛濺，仿佛化作了《碎星訣》上描繪的星辰。

而他沒注意到，鎮(zhèn)子?xùn)|頭那棵老槐樹上，一片濃密的樹葉后面，藏著一雙眼睛。

那眼睛的主人穿著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(lán)布衫，手里把玩著一枚銅錢，看著鐵匠鋪的方向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。

他看到了剛才凌塵掌心那一閃而逝的金光，也看到了少年眼底那股藏不住的銳氣。

“星河劍派的余孽……倒真是藏得深。”

他低聲自語，指尖的銅錢轉(zhuǎn)得更快了，“看來，這青石鎮(zhèn)要熱鬧了。”

夕陽徹底沉了下去，夜幕像塊大黑布，緩緩罩住了青石鎮(zhèn)。

鐵匠鋪的燈亮了，昏黃的光透過窗欞，映出少年掄錘的身影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仿佛在鍛造著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。

而遠(yuǎn)處的黑暗里，幾雙貪婪或陰狠的眼睛，己經(jīng)悄悄盯上了這間不起眼的鐵匠鋪。

一場風(fēng)暴，正在這個看似平靜的小鎮(zhèn)醞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