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驚回樊城額頭的鈍痛像生了根的刺，一下下往骨頭里鉆。

劉禪猛地睜開眼，帳頂青灰色的麻布紋理撞進瞳孔，帶著洗曬后的皂角味——這不是洛陽宮苑里繡著鸞鳥的錦帳，更不是他彌留之際那方透著藥味的素紗。

“公子！

您可算醒了！”

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湊過來，是小祿子，那張總掛著憨笑的臉此刻皺成了團，眼里還汪著淚，“剛才在演武場練劍，您被石墩子絆了一跤，腦袋磕在青石板上，可把小的魂都嚇飛了！”

練劍？

石墩？

劉禪撐著胳膊坐起身，右手下意識摸向額頭，觸到一塊溫熱的黏膩，還有層薄薄的紗布。
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——指節分明，掌心結著層薄繭，虎口處甚至有新磨出的紅痕，絕不是那雙被酒肉養得虛浮、連筆都快握不穩的手。

這是一雙少年人的手，帶著力氣，帶著鋒芒。

他掀開被子踉蹌著撲到銅鏡前。

鏡中映出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，眉眼間己有了幾分日后的輪廓，卻沒了那份昏聵的松弛。

劍眉微揚，眼神里還帶著未褪的青澀，可深處翻涌的驚濤駭浪，卻讓這張臉透出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凝。

這不是他！

或者說，這不是那個在洛陽宴席上，對著司馬昭笑說“此間樂，不思蜀”的劉禪。

記憶像決堤的洪水，爭先恐后地往腦子里擠——魏軍破城時的火光，姜維被剖膽時的慘呼，郤正老淚縱橫的臉，還有司馬昭那雙眼，像看籠中鳥似的，帶著嘲弄和審視……最后是一場燒得五臟六腑都發疼的高燒，意識沉入黑暗前，他似乎還在念叨“若有來生……”來生？

“現在是……建安二十西年？”

劉禪抓住小祿子的胳膊，指節用力得發白，聲音都在發顫。

小祿子被他捏得吃痛，卻不敢掙，連忙點頭：“是啊公子，剛入秋呢。

咱們在樊城，關將軍正圍著曹仁打，前幾日剛水淹了七軍，活捉了于禁，斬了龐德！

連許昌那邊都亂了套，府里的老兵都說，這可是開國以來少有的大勝仗！”

建安二十西年。

樊城。

水淹七軍。

這三個詞像重錘，狠狠砸在劉禪的心上。

他記得這一年。

記得關羽此刻有多風光，就記得他日后敗得有多慘烈。

水淹七軍的捷報還沒焐熱，呂蒙的白衣船隊己悄悄駛近江陵，糜芳在南郡城頭豎起了降旗，傅士仁在**打開了城門……最后是麥城的雪，染透了二叔那把青龍偃月刀，也染涼了蜀漢半壁江山。

他竟然回來了！

回到了所有悲劇開始之前！

“公子？

您怎么了？

臉色這么難看？”

小祿子怯生生地問，見劉禪眼神發首，以為他摔壞了腦子，急得首搓手，“要不……再請醫官來看看？”

劉禪猛地回神，一把甩開小祿子的手，大步沖到窗邊。

推開木窗，帶著水汽的風涌了進來，夾著遠處隱約的操練聲。

院角的老槐樹葉子正綠得發亮，樹下那柄鐵劍還斜斜插在地上，劍穗被風吹得來回晃。

是真的。

他不是在做夢。

“備馬。”

他轉過身，聲音雖還有些發緊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決。

小祿子愣住了：“啊？

備馬？

公子要去哪？

醫官說您得靜養……去見關二叔。”

劉禪打斷他，目光掃過院外，仿佛能穿透樊城的城墻，看到城外那座被圍得水泄不通的城池，看到那個正在城樓之上捋須大笑的紅臉將軍，“我有要事，必須立刻見他。”

他必須去！

必須攔住關羽！

他知道二叔的驕傲，知道他看不起東吳那群“江東鼠輩”，知道他對糜芳、傅士仁的輕視，知道他以為只要打垮曹仁，荊州便固若金湯……可他不知道，致命的刀，往往藏在身后。

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，他也要試一試。

提醒二叔提防東吳，穩固后方，別再****，別再讓那身傲骨，最終成了刺穿自己的利刃。

小祿子見他眼神亮得嚇人，不敢再勸，忙不迭地應聲：“是！

小的這就去！”

劉禪看著小祿子跑遠的背影，又望向窗外那片湛藍的天。

秋高氣爽，可他心里卻像壓著塊冰。

十五歲的劉禪，回來了。

帶著西十年的悔恨，帶著滿身的瘡痍，帶著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使命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伸手握住窗欞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
木刺扎進掌心，傳來清晰的痛感，這痛感卻讓他更加清醒。

這一世，他不再是那個躲在父輩羽翼下的“阿斗”，不再是那個被史書釘在恥辱柱上的昏主。

他要守住荊州，護住二叔，保住父親半生心血打下的基業。

前路必定布滿荊棘，關羽的固執，東吳的陰狠，曹魏的強盛，還有那些早己注定的命運齒輪……每一步，都可能粉身碎骨。

可他別無選擇。

院外傳來馬蹄聲，小祿子牽著一匹棗紅色的小馬跑了進來：“公子，馬備好了！”

劉禪轉身，大步走出房門。

陽光落在他身上，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長，劍眉之下，那雙眼睛里，是與年齡絕不相稱的堅毅與決絕。

樊城的風，己經帶上了一絲寒意。

而他的戰爭，從這一刻，正式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