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在凌晨時分停了，鉛灰色的云層沉沉地壓在城市上空，將晨曦扼殺在誕生之前。

廢棄的第三碼頭，空氣里混雜著江水特有的腥氣、鐵銹與某種若有若無的**甜膩。

陳默趕到時，現場己被警戒線層層封鎖。

藍紅警燈無聲旋轉，將**們忙碌的身影拉成變幻不定的長影。

“陳隊。”

老**李建軍迎上來，臉色在警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凝重，“情況……很不對勁。”

陳默彎腰鉆過警戒線，皮質手套因攥緊而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
然后，他看見了——一具女尸。

她躺在江水與碎石灘的交界處，面容被仔細清洗過，呈現出一種異樣的潔凈與安詳。

甚至，她的唇角微微上揚，凝固著一絲悲憫般的笑意。

雙手交疊在胸前，指尖自然彎曲，是一個近乎虔誠的祈禱姿勢。

然而，自腰部以下，她的身體浸泡在渾濁的江水里，昂貴的連衣裙布料被撕裂，小腿與腳踝處布滿了觸目驚心的擦傷和淤青。

圣潔與污濁，安寧與暴力，在此刻形成了殘酷而詭異的對比。

“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點到十二點。

初步判斷是從上游沖下來的，但這個姿勢……”李建軍的聲音干澀，“太刻意了。

**？

仇殺？

說不清。”

陳默蹲下身，銳利的目光如同探針，一寸寸掃過**與周圍環境。

現場太干凈了，雨水沖刷掉大部分痕跡，只留下這片被精心“布置”過的死寂。

他注意到死者指甲修剪整齊，甲縫干凈，沒有明顯的搏斗痕跡。

“法醫和痕檢到哪了？”

“還在路上，這地方太偏。”

陳默站起身，眉頭擰緊。

首覺在他腦中尖銳作響。

兇手在處理**時表現出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冷靜，這與拋尸荒野的隨意性相互矛盾，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謎面。

就在這時，他看見了那個身影。

蘇晚。

她穿著一件略顯單薄的米色風衣，靜立在警戒線外，像一株誤入此地的蒼白植物。

空降的犯罪側寫師，副局長蘇國棟的女兒——這兩個標簽足以讓她在警局里成為一個被孤立的存在。

此刻，她沒有看忙碌的同事，也沒有流露出任何不適。

她的目光，如同精準的激光，聚焦在女尸交疊的雙手上，久久未動。

那眼神里沒有恐懼，沒有憐憫，只有一種全然的、近乎冷酷的專注。

陳默心里掠過一絲極淡的異樣。

他正欲開口，蘇晚卻忽然動了。

她極輕微地偏了下頭，視線從**的手，滑向濡濕的鬢角，最終落在一旁幾株被踩倒的蒿草上。

她的鼻翼微不**地翕動了一下。

然后，她抬起眼，目光穿透稀薄的晨霧，徑首與陳默撞在一起。

那雙眼睛極大，瞳仁是純粹的墨黑，此刻卻像兩口深井，映不出絲毫光亮。

“陳隊，”她的聲音帶著疏離的輕，卻清晰地傳來，“能讓我看看她的指甲嗎？”

現場有瞬間的凝滯。

幾個取證的同事停下動作，表情古怪。

李建軍皺了眉：“蘇側寫師，法醫還沒到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蘇晚的聲音平穩無波，“她的右手，中指與食指的甲縫，顏色不對。”

顏色不對？

所有目光瞬間聚焦于女尸雙手。

在那精心擺出的姿勢下，不湊近極仔細看，根本無從察覺。

陳默盯著她看了兩秒。

他厭惡有人挑戰他的現場權威，尤其是這樣一個“關系戶”。

但蘇晚那過分的冷靜，以及指出的“顏色”，像一根細刺，扎進了他職業的神經。

他朝法醫老周頷首。

老周會意，戴上手套與頭戴放大鏡，上前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撥開女尸右手中指的指甲。

甲縫深處，附著著幾點極其細微的、靛藍色的顆粒狀異物。

“這是……”老周瞇起了眼。

“靛藍色棉綸纖維，”蘇晚的聲音再次響起，冰珠落玉盤，“多次洗滌磨損后的特定形態。

這種材質的警用作訓服內襯，屬三年前市局統一采購批次，因工藝問題，己于兩年前停產更換。”

警用作訓服？！

這個詞像一道無聲驚雷，在在場所有**的腦海中炸響。

空氣瞬間凝固。

陳默的心臟猛地一縮。

他死死盯著那幾點靛藍，又猛地看向蘇晚。

蘇晚卻未看他，目光下移至女尸手腕。

那里皮膚光潔，乍看無痕。

“還有她的手腕，”她繼續道，聲音不高，卻穿透寂靜，“橈骨莖突下半厘米，有一道極淺的、約三毫米寬環形壓痕，伴局限性的點狀皮下出血。”

她抬起左手，虛握自己右腕，做了一個簡潔演示。

“這是標準的警方執行繩結中，針對抵抗意識強烈目標的左利手束縛手法。

高效限制行動，且痕跡消退迅速。”

左利手！

警方執行繩結！

每一個詞都如一記重錘，砸碎了現場勉力維持的平靜。

一股冰冷的、帶著猜忌的寒意，在同袍之間無聲蔓延。

蘇晚終于將目光從**上收回，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張驚疑、審視，乃至駭然的臉。

“兇手，在向我們演示犯罪。”

她輕輕吐出最后幾個字，如同宣判。

“或者，他就在我們中間。”

風停了，江流聲息。

整個現場，陷入一片死寂。

陳默看著蘇晚，第一次感到，這個他視為麻煩的蒼白女人，身上散發的寒意，比秋日江水更刺骨。

而那具保持祈禱姿勢的女尸，嘴角的笑意，仿佛正在無聲嘲笑著他們所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