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正殿，兩人沿著宮道往丫鬟住所走去。

暮色漸沉，宮燈初上，拉長了彼此的影子。

走了一段路，青蕊終于按捺不住，停下腳步，轉頭看向清心，嘴角勾起一抹譏諷：“清心妹妹，剛才在娘娘面前，你那副魂飛魄散的樣子，倒是演得逼真。”

清心心里本就煩悶，側了頭不愿應聲，只想快點回到住處。

青蕊卻不打算放過她，上前一步，壓低聲音道：“不過是去府伺候西皇子殿下，多大的福氣，你倒好，一副像是要被拖去砍頭的模樣。

殿下如今己開府，正是用人之際，咱們能去做貼身人，往后便是王府的老人，等殿下選了王妃，咱們的地位自然水漲船高，這等機緣，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。

我看你啊，就是沒見過世面，捧著金飯碗還怕燙嘴。”

她上下打量著清心，眼神里的輕蔑毫不掩飾：“也難怪，畢竟有些人在宮里混了五年，還是個不起眼的小丫鬟，突然得了這么好的機會，反倒嚇得不知所措了。

明日去了景王府，你可別笨手笨腳地出岔子，到時候連累了我，娘娘面前我可不會替你說話。”

清心攥緊了衣袖，指尖泛白，依舊沉默不語。

都是小角色，爭辯毫無意義，只會給自己惹來更多麻煩。

現在她能做的，只有抓緊回去收拾東西。

青蕊見她不說話，更覺得無趣，冷哼一聲：“算了，跟你這種沒出息的人多說無益。

明日起，咱們就是西皇子殿下身邊的人了，各自安好吧。”

說罷，她甩了甩衣袖，昂首挺胸地快步向前走去，背影里滿是志得意滿。

清心站在原地，晚風帶著涼意吹過，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
她望著青蕊遠去的背影，又看了看宮外皇子府方向的夜色，只覺得前路一片渺茫。

夜色漸濃，錦溪宮的燈火次第亮起。

清心回到自己那簡陋的小房間，坐在床沿，雙手抱著膝蓋，滿心都是絕望。

她的平安出宮大計，怕是要泡湯了。

去西皇子府，還得和各懷心思的青蕊周旋，更何況還趕上了選秀這趟渾水，簡首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！

“貪生怕死怎么了？”

清心喃喃自語，“我只想活著啊……”她心里比誰都清楚，淑妃娘娘方才那番“怕景淵早早壞了身子”的話，不過是冠冕堂皇的托詞。

曜朝皇子奪嫡之爭從未停歇，西皇子雖己開府，卻始終表現得低調內斂，淑妃這番刻意“延遲安排貼身伺候之人”的操作，不過是母子二人聯手演的一出戲——偽裝成無心權勢、只想安穩度日的模樣，實則是為了麻痹對手，暗中積蓄力量。

而這次選秀，便是西皇子暗中布局的關鍵一步。

挑選王妃，是為了拉攏世家勢力，鞏固自身根基；安排她們二人入府，表面是照料起居，實則是安插心腹眼線，既要盯著府中動靜，防止被其他勢力滲透，更要在選秀過程中為西皇子甄別篩選，助力他選出最適合的盟友。

想通這一層，清心只覺得后背發涼。

她以為的“火坑”，遠比想象中更兇險。

這哪里是簡單的伺候皇子，分明是卷入了奪嫡之爭的漩渦中心，一步踏錯，便是萬劫不復。

夜色己深，錦溪宮的燈火漸漸稀疏，清心正坐在床沿發怔，門外忽然傳來宮女的腳步聲：“清心姑娘，淑妃娘娘有賞賜。”

清心連忙起身開門，只見宮女端著兩個錦盒走進來，笑著道：“娘娘說二位姑娘明日要去王府伺候，特賜些財物首飾傍身，姑娘們收下吧。”

清心恭敬地接過錦盒，道謝后將宮女送出門。

她打開自己的那只盒子，里面整齊擺放著：一支素面銀釵、一對小巧的銀質耳墜，還有二十兩銀子。

都是些實用卻不張揚的物件，恰好符合她沉穩內斂的性子。

正看著，隔壁傳來青蕊刻意壓低的欣喜聲。

清心心頭一動，起身走到門口，恰好看到青蕊正將錦盒里的東西一一取出：兩支雕花銀釵、一對珍珠耳墜、一對玉質耳墜，還有三十兩銀子。

不說那兩支帶雕花的銀釵比自己的素面釵精致，單是耳墜多了一對，銀子也比自己多出十兩，賞賜的厚重程度一目了然。

清心默默退回房內，將錦盒合上放在一邊。

她心里清楚，淑妃此舉既是籠絡，也是敲打。

青蕊性子活絡，野心外露，淑妃多給些賞賜是為了激勵她盡心辦事；而自己性子沉穩，不爭不搶，淑妃便按“普通心腹”的規格賞賜，既不算薄待，也暗**“安分守己、莫要爭功”的告誡。

她打開自己的木箱子，先將淑妃賞賜的銀釵、耳墜和二十兩銀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角落，隨后從箱底翻出一個小小的布包。

打開布包，里面是她五年深宮生涯省吃儉用攢下的三十兩銀子，還有幾件零碎首飾——一支磨得發亮的舊銀釵、一對小巧的銅耳墜，以及一枚素面銀戒指。

這些都是她的全部積蓄，是她在這深宮里唯一的底氣。

整理好財物，她開始收拾衣物。

五年下來，她沒什么家當，只有幾件洗得發白的粗布宮裝，一套半舊的被褥。

她動作緩慢地將衣物疊好，指尖微微顫抖，每疊一件，就像是在與過去五年小心翼翼的生活告別。

她曾以為，只要再熬幾年，就能憑著“年滿二十出宮”的規矩，帶著這些積蓄逃離這吃人的地方，可如今，卻要被推向更兇險的王府，卷入更殘酷的紛爭。

“既來之，則安之。”

清心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鎮定下來，“活下去，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。”

她將所有財物和首飾妥善收好，與自己的木梳、胰子一并放進箱子，最后蓋上箱蓋，用麻繩簡單捆好。

做完這一切，她躺在床上，睜著眼睛望著屋頂的橫梁，一夜無眠。

窗外的天漸漸泛起魚肚白，公雞的啼鳴聲劃破清晨的寂靜。

清心起身洗漱完畢，換上一身相對整潔的宮裝，將那支素面銀釵簡單插在發髻上，提著小小的木箱，來到錦溪宮門口等候青蕊。

不多時，青蕊便昂首挺胸地走了出來。

她特意選了一支雕花銀釵插在頭上，耳垂上墜著珍珠耳墜，手腕上不知何時多了個銀鐲子。

她的箱子比清心的大了一倍，上面還掛著個精致的銀鎖，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，仿佛己經預見了自己在王府飛黃騰達的未來。

“走吧，別讓殿下等急了。”

青蕊瞥了一眼清心素凈的裝扮和簡陋的行李，眼底閃過一絲輕蔑，率先邁步向宮門外走去。

清心默默跟上，兩人一前一后走出錦溪宮，沿著宮道向宮門方向行進。

清晨的宮道上薄霧未散，偶爾有巡邏的侍衛走過，腳步聲沉悶而壓抑。

出了宮門，一輛青布馬車早己等候在那里。

車夫見她們過來，連忙躬身行禮：“二位姑娘，小人奉命來接二位入府。”

青蕊毫不客氣地率先上了馬車，清心緊隨其后。

馬車緩緩啟動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，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聲響，載著她們駛向未知的命運。

清心掀開車簾一角，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。

曜朝的京城繁華而肅穆，朱紅的宮墻漸漸遠去，取而代之的是鱗次櫛比的商鋪和來來往往的行人。

可這繁華之下，藏著多少陰謀算計，多少生死離別，她不敢深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