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嵐宗山門，晨鐘敲過第三響。

林凡握著那把用了三千年的竹掃帚，不緊不慢地刮著石階上的落葉。

動作機械，帶著一種亙古不變的韻律。

掃帚摩擦地面的聲音，沙，沙，沙，枯燥得能讓人耳朵起繭。

幾個穿著嶄新外門弟子服少年男女，嘻嘻哈哈地從他身邊跑過，帶起一陣風，將他剛攏成堆的落葉又吹散開幾片。

“快看，是那個掃地的啞巴！”

一個尖細的嗓音響起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。

“聽說他來宗門比掌門時間還長，掃了三千年地，還是個毫無修為的凡人，真是廢物到家了。”

另一個聲音附和，是那個叫趙虎的新晉弟子，天賦不錯，平日里跳得最歡。

“我要是他，早就一頭撞死在這石階上了，活著也是浪費靈氣。”

“噓！

小點聲，他好像聽得見。”

“聽見又如何？

一個掃地的，還能去執法長老那里告我們不成？

長老們誰正眼看過他？”

嘲弄的話語像石子一樣砸過來，林凡眼皮都沒抬一下，握著掃帚的手穩如磐石，繼續著他千年如一日的動作，將那些被吹散的葉子重新掃回一起。

仿佛那些刺耳的聲音，還不如落葉被掃動的聲音值得關注。

“你們……你們怎么能這樣說話！”

一個帶著薄怒的清脆女聲插了進來。

穿著素凈衣裙的小師妹云瑤快步走來，手里還捧著幾個剛出籠、冒著熱氣的靈面饅頭。

她瞪了趙虎幾人一眼，走到林凡面前，聲音立刻軟了下來，帶著毫不作偽的關切：“林師兄，你別聽他們胡說。

給，這是膳堂剛發的，你快趁熱吃。”

她小心翼翼地將饅頭塞到林凡那只空著的手里，仿佛怕沾染上塵埃般，動作輕柔。

林凡終于停下了掃地的動作，抬起頭，看了云瑤一眼。

他的眼神古井無波，三千年的歲月沉淀其中，深得讓人心悸，卻又在瞬間歸于平淡。

他微微點了點頭，算是謝過。

趙虎在旁邊嗤笑一聲：“云瑤師妹，你對這廢物這么好干嘛？

他除了掃地，還會什么？

連句人話都不會說！”

云瑤猛地回頭，俏臉因怒氣而泛紅：“趙虎！

林師兄在宗門三千年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！

你再出言不遜，我……我就去告訴傳功長老！”

趙虎似乎對傳功長老有些忌憚，撇了撇嘴，悻悻地帶著其他人走了，臨走前還不忘甩給林凡一個鄙夷的眼神。

云瑤轉回頭，對著林凡，語氣帶著歉意：“林師兄，他們……他們就是嘴壞，你別往心里去。”

林凡拿著溫熱的饅頭，依舊沉默。

三千年，他見過太多人心變遷，世態炎涼。

這點嘲諷，于他而言，連微風都算不上。

倒是這小丫頭片子，三百年如一日地送些吃食，這份單純的善意，在這冷漠的宗門里，算是唯一一點不一樣的色彩。

他重新低下頭，開始啃饅頭，動作緩慢而認真。

云瑤看著他這樣子，輕輕嘆了口氣，也沒再多說什么，轉身離開了。

日子就在這日復一日的掃地、嘲諷、以及云瑤偶爾送來的溫暖中，流水般滑過。

首到這一日。

正午時分，烈日當空，青嵐宗護宗大陣的光幕原本流轉著柔和的光華，卻驟然間劇烈震顫起來，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！

“嗡——轟！！”

驚天動地的巨響傳遍整個宗門，光幕如同脆弱的琉璃般，寸寸碎裂，化作漫天光雨，消散無蹤。

恐怖的威壓如同實質的海嘯，從蒼穹之上碾壓而下！

所有弟子，無論是在修煉、聽課，還是在處理雜務，都被這股毀**地的氣息壓得癱軟在地，修為稍弱的更是首接口噴鮮血，昏死過去。

“敵襲！

護宗！

快護宗！”

有長老聲嘶力竭地吼叫，聲音卻帶著絕望的顫抖。

天空中，黑云壓頂，一艘艘猙獰的魔道戰船撕開云層，旌旗招展，魔氣滔天。

為首一艘最大的骸骨戰艦船頭，站著一名身穿漆黑帝袍，容顏絕美卻冷若冰霜的女子，她周身散發著令空間都扭曲的****，目光淡漠地俯瞰著下方如同螻蟻般的青嵐宗眾人。

正是統御北域魔道的——玄冰女帝！

“青嵐宗，今日當滅。”

她紅唇輕啟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絕望的青嵐宗弟子耳中，冰冷徹骨。

“結陣！

擋住他們！”

掌門青玄真人須發皆張，強行提起全身法力，與其他幾位長老合力，試圖構筑最后一道防線。

然而，玄冰女帝只是隨意地抬起玉手，屈指一彈。

一道幽暗的指風掠過。

“噗！”

青玄真人連同幾位長老如遭重擊，鮮血狂噴，倒飛出去，撞塌了半座大殿，生死不知。

絕望，如同最寒冷的冰，瞬間凍結了所有青嵐宗弟子的心臟。

連掌門和長老們都如此不堪一擊，他們還有什么希望？

趙虎癱在地上，褲*濕了一片，臉色慘白如紙，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。

魔道修士們如同潮水般從戰船上涌下，開始肆意**那些失去反抗能力的弟子。

慘叫聲、哭嚎聲、兵刃撕裂血肉的聲音，瞬間成了這片天地的主旋律。

云瑤手持一柄細劍，護在幾名受傷的弟子身前，嬌小的身軀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，但眼神卻帶著一絲倔強和不屈。

她知道，今日恐怕在劫難逃了。

就在這時。

在那一片混亂、絕望和殺戮的**中，在山門通往廣場的那段石階上。

林凡，慢慢地，放下了他那把用了三千年的竹掃帚。

動作很輕，很緩，仿佛放下的是什么絕世珍寶。

然后，他抬起了頭，望向那片黑壓壓的魔云，以及那個高高在上的玄冰女帝。

他臉上沒有什么憤怒，也沒有什么激昂，只有一絲……被打擾了清凈的不耐煩。

他打了個哈欠。

一個非常隨意，甚至顯得有些慵懶的哈欠。

隨著這個哈欠，他體內，似乎有某種沉寂了三千年的東西，悄然松動了一絲。

他一步踏出。

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爆發，沒有光華萬丈的異象呈現。

但就在他腳步落下的那一瞬間——天地，驟然失色！

風停了，云定了，聲音消失了。

所有正在揮砍的屠刀，所有正在奔逃的身影，所有正在獰笑的魔修，包括那漫天翻涌的魔氣，以及從骸骨戰艦上散發出的恐怖威壓，全部如同被投入了琥珀中的飛蟲，徹底定格！

時間停滯，空間凝固。

整個青嵐宗，除了林凡自己，以及被他無形氣機護住的云瑤等少數人還能思考，其余一切，無論是人是物，是敵是友，全部靜止！

林凡站在那片凝固的絕望和殺戮中央，如同唯一活著的存在。

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雜役服，身上沒有流露出半點強大的氣息。

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保持著前一刻猙獰表情的魔道修士，最終，落回了那艘骸骨戰艦船頭，那個同樣被定格，但眼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難以置信驚駭的玄冰女帝身上。

曾經嘲笑他最狠的天才弟子趙虎，此刻就癱在他前方不遠。

在時間恢復流動的微小縫隙里，趙虎似乎意識到了什么，用盡全身力氣，朝著林凡的方向，涕淚橫流地磕頭，嘶聲求饒：“前輩！

老祖！

饒命！

饒命啊！

弟子有眼無珠！

弟子狗眼看人低……”林凡看都沒看他一眼，仿佛那只是一粒無關緊要的塵埃。

他的視線，穿越了定格的時空，落在了玄冰女帝那張絕美而冰冷的臉上，輕輕嘆了口氣，聲音帶著一種跨越了萬古的滄桑與無奈，清晰地響徹在死寂的天地間：“三千年沒動手，現在的年輕人，都不認識老祖宗我了嗎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