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閣下……究竟是何人？”

張三豐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變的顫抖，這個問題，他問得無比艱難。

然而，江塵并未回答。

他只是淡漠地看著張三豐，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里，沒有欣賞，沒有憐憫，更沒有敵意。

那是一種純粹的、徹底的漠視。

仿佛他看的不是一個活了一百多歲、開創了一個武學時代的武林神話。

而是一只在路邊迷了方向，即將被車輪碾碎的螻蟻。

僅僅是這一道目光，就讓張三豐剛剛升起的最后一絲不甘，被徹底碾得粉碎！

他明白了。

在對方眼中，自己甚至連被平等對話的資格都沒有。

百年修為？

武當祖師？

天下第一？

這一切，在對方面前，不過是個笑話！

他的道心，在這一刻非但沒有徹底破碎，反而在被碾碎之后，生出了一絲明悟。

既然自己的“道”是錯的，是可笑的，那什么是對的？

眼前之人，就是“對”的！

他畢生求道，不就是為了追尋這真正的“道”嗎？

如今，大道就在眼前！

想到此處，張三豐心中所有的驚駭、恐懼、不甘，盡數化為了朝圣般的虔誠。

他收斂心神，整理衣冠，對著眼前這道模糊不清的身影，深深地、恭敬地行了一個大禮。

那不是江湖晚輩對前輩的禮，而是學子對恩師的禮！

“請先生教我！

何為大道？”

這一問，他放下了自己百年的驕傲，放下了武當祖師的身份，將自己放在了最低的學徒位置上。

而就在此時，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破空之聲。

“師父！”

“師父您怎么了？！”

宋遠橋、俞蓮舟等武當七俠，率領著數百名核心弟子，終于趕到了金頂。

他們先是看到了天上的祥瑞異象，緊接著又感應到師尊氣息紊亂，甚至**，一個個心急如焚。

可當他們沖上金頂時，看到的卻是讓他們目瞪口呆的一幕。

他們那神仙般的師父，武林中活著的傳奇，此刻竟對著一個看不清面容的白衣年輕人，恭恭敬敬地行禮求教？！

而那個年輕人，卻負手而立，連看都未看師父一眼！

這……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！

“師父，此人是誰？！”

性子最急的莫聲谷忍不住開口問道。

“住口！

不得無禮！”

張三豐頭也未回，沉聲呵斥，聲音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。

武當七俠頓時噤聲，心中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
能讓師父如此鄭重對待，甚至不惜呵斥他們，這個神秘的白衣人，究竟是何方神圣？！

面對張三豐的叩問，面對數百道驚疑不定的目光，江塵終于有了動作。

他依舊一言不發，只是緩步走到了真武大殿前的空曠廣場上。

那里，因為常年無人打掃，積了一層薄薄的塵土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移動，屏息凝神，不知道這位神秘的“先生”要做什么。

是要演練什么驚天動地的神功？

還是要講述什么震耳發聵的道理？

在數百雙眼睛的注視下，江塵緩緩伸出了一根手指。

一根白皙修長，完美得不似凡人的手指。

然后，他以指為筆，就這么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，極其隨意地畫了起來。

沒有真氣流轉，沒有神光閃耀。

他就那么畫著，動作甚至有些懶散。

片刻之后，一個圖案出現在了地上。

一個……圓。

一個并不規整，甚至有些歪扭，起筆和收筆處都沒有完美銜接的，丑陋的圓。

“……”全場死寂。

武當七俠面面相覷，滿臉的問號。

那些武當弟子更是看得一臉懵逼。

就這？

這就是答案？

畫個圈？

這算什么？

是在戲耍祖師爺嗎？！

不少年輕弟子臉上己經露出了憤怒和不解的神色。

然而，與所有人的反應截然不同。

當那個歪扭的圓出現在地上的瞬間——張三豐，死死地盯著那個圓，整個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，一動不動！

下一秒，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！

他的雙目猛然圓瞪，渾濁的眼球里爆發出前所未有的**！

在他的瞳孔之中，那個歪扭的圓仿佛活了過來！

那不是一個圓！

那是混沌！

是虛無！

是萬物的起始！

起筆處，是道生一，是無極生太極！

線條流轉，是兩儀化西象，是西象生八卦，是天地萬物的演化與生滅！

收筆處的缺口，不是沒有畫完，而是大道五十，天衍西九，遁去的一！

是那一線生機，是超脫的可能！

簡單的一個圓，竟包含了宇宙生滅，萬物輪回的至高奧秘！

自己苦苦追尋百年而不得的“天人之隔”，在這一個圓面前，簡首幼稚得可笑！

原來，大道至簡！

原來，自己從一開始，就走錯了路！

“噗通！”

一聲悶響。

在數百道驚愕到極致的目光中，這位一百多歲的武林神話，武當祖師張三豐，竟雙膝一軟，重重地跪在了地上！

他不是跪向江塵。

而是跪向地上那個丑陋的圓！

他對著那個圓，渾濁的老淚如同決堤的洪水，洶涌而出，口中喃喃自語，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懊悔與狂喜：“原來如此……原來如此！

我錯百年！

錯百年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