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昭走出側門，手里提著藥包。

灰布短打沾了晨露，袖口那圈淺褐印子濕得更明顯。

她低頭走路，腳步慢，像腿沒力氣。

木簪松了一點，碎發垂下來遮住眼睛。

市集己經熱鬧起來。

攤販叫賣聲不斷，人來人往。

她穿過幾條窄街，走到陳大夫說的那個藥攤前站定。

攤主是個中年男人，穿粗布衣，袖子挽到手肘。

他正低頭擺藥，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。

見是謝昭，眉頭立刻皺起。

“你來干什么？”

聲音冷，不耐煩。

謝昭沒說話，只把藥包往前遞了遞。

她嘴角微微歪著，口水流出來一點，滴在衣襟上。

藥商認得她是藥廬的人，也聽說是個傻的。

他冷笑一聲，轉過身去抓藥。

動作快，背對著她，在幾味藥里倒騰。

謝昭低著頭，手指**掌心。

她看著藥商的手——那人在三七粉里摻了半夏，又把柴胡換了顏色發暗的舊貨。

都是陳年壓底的次品，混在一起看不出。

她記住了。

藥商稱完藥，甩過來一個小布包。

“十文。”

謝昭從懷里摸出銅板，一枚一枚放在桌上。

數到第七枚時，手一抖，剩下的三枚滾落下去。

“哎！”

藥商急喊。

謝昭撲過去撿。

她身子前傾，膝蓋撞翻了桌角的藥匣。

粉末灑了一地，藥草散開，人群開始圍看。

混亂中，她右手猛地一伸，指尖擦過藥商胸口。

那一瞬，心核輕輕一震。

一絲極淡的綠光從藥商胸前逸出，被無聲吸走。

像是風吹滅燈芯的最后一縷火星，沒人看見。

藥商突然停住。

他伸手按住胸口，眼神發首。

剛才那一秒，他覺得心里空了一下，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。

腦子有點懵，話卡在喉嚨里。

謝昭己經跳開了。

她咧嘴笑著，嘴里還**半句不清的話：“風……風吹倒啦！”

她蹦了一下，腳踩在灑落的藥渣上，發出脆響。

然后轉身就跑，動作笨拙，像個真傻的。

藥商回過神，臉漲紅。

“站??！”

他沖上去一步，抬手要打。

可謝昭己經退到人群外。

她抱著藥包，歪著頭看他，眼神渙散，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滴。

周圍幾個人看見都搖頭，有人小聲說：“又是那個掃藥的傻子，別理她?！?br>
藥商的手僵在半空。

他放下胳膊，喘了兩口氣。

再看謝昭，還是那個呆樣，一點不像剛才那一瞬間——那一閃而過的清明眼神，快得像錯覺。

他揉了揉眼，低聲罵：“邪門……剛那傻子怎么像變了個人？”

沒人回答他。

謝昭走了。

她沿著街邊走，腳步恢復拖沓。

左手緊緊攥著兩個藥包，一個是帶來的，一個是換回來的。

布面粗糙，磨著手心。

走過一個拐角，她彎腰撿起一片落葉。

塞進嘴里嚼了兩下，吐掉渣子。

邊走邊哼一句沒人聽得懂的調子。

行人避開她。

一個婦人拉孩子往旁邊讓，嘴里嘀咕：“瘋丫頭，臟死了?！?br>
謝昭不理。

她繼續走，穿過集市后街，走上通往城西的土路。

太陽升得高了些，照在背上暖，但不刺眼。

她走得慢，每一步都踏實。

路上遇到兩個挑擔的農夫，她靠邊站，低頭不動。

等他們走遠才繼續往前。

心核深處，那一絲新吞的殘光正在下沉。

比上次那道“力印”更細，但更穩。

它慢慢沉入底部，像沙粒落進水缸，激起一圈看不見的漣漪。

這是第二道。

第一道是武徒的“力印”，這一道是藥商的“草木印”。

兩者不同，但她現在知道了一件事：只要是心印，不管是不是練武的，只要殘光外泄，她就能吞。

而且沒人發現。

連被吞的人都只是覺得恍惚一下，像睡醒時記不清夢。

不會有痛，不會有傷，只會一點點變遲鈍。

時間久了，可能就不行了。

就像那個侍衛長，以后也會這樣。

她想到藥翁。

老人最近咳嗽多了，夜里翻身都要撐床板。

她送藥回去，就得熬。

這次帶回來的柴胡是壞的，不能用。

她得想辦法換。

但她現在不怕了。

她可以等。

可以藏。

可以一點一點拿回來。

市井人看她的眼神還是嫌棄，可那又怎么樣。

他們不知道她在長本事。

她不需要他們知道。

她走到城西橋頭，停下喝了口水囊里的涼茶。

水有點澀，是昨天泡的。

她咽下去，繼續走。

藥廬的屋檐出現在前方。

青瓦被陽光照著，泛出一層淺白。

她上了臺階，站在門前。

手扶住門框，喘了口氣。

屋里有藥香飄出來，還有藥翁的咳嗽聲。

她推門進去。

“回來了？”

藥翁坐在爐邊，手里拿著一本舊書。

謝昭點頭。

她把藥包放在桌上，打開，露出里面的當歸和黃芪。

另一包她沒動，藏在袖子里。

藥翁沒問她去了多久，也沒問路上的事。

他只是抬眼看她一眼，目光停在她臉上。

謝昭低頭整理藥材，動作笨拙。

她打翻了一個小罐，藥丸滾出來幾顆。

她慌忙去撿，手抖，一顆掉進爐灰里。

藥翁嘆了口氣。

“算了，別忙了?！?br>
他合上書，輕咳兩聲。

“你去洗洗手，待會幫我煎藥。”

謝昭應了一聲，聲音含糊。

她轉身走向后院水井，腳步依舊不穩。

可就在她背對藥翁的一刻，手指輕輕撫過心口。

那里很安靜。

但有一絲綠光，正緩緩凝實。

下一秒，她抬起臉，眼神又變得渙散。

嘴角歪著，口水流下來，滴在井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