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房的木門在身后合攏，將那令人心悸的心跳聲與混雜著焦糊味的藥氣隔絕開來。

庭院里的陽光灑在身上，卻驅不散顧凡生骨子里透出的寒意。

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的道袍，那漿洗得發白的布料，此刻給不了他絲毫安全感。

幾名外門弟子說笑著從他身邊經過，討論著今日**堂上執事透露的某個修煉關竅，臉上洋溢著對“大道”的純粹向往。

他們的笑容干凈，眼神明亮，與丹房內李師兄脖頸上那片翕動的鱗片，形成了無比割裂的對比。

顧凡生沉默地走在青石板路上，腳步不自覺地加快。

他需要立刻回到那間屬于他的、狹窄卻暫時安全的弟子房。

“顧師弟！”

一個略顯急切的聲音從身后傳來。

顧凡生腳步一頓，緩緩回頭。

只見王師兄——那位脖頸側方多了一張“人臉”的王師兄，正小跑著追上來，臉上帶著熱情，甚至有些過于殷切的笑容。

“王師兄。”

顧凡生微微頷首，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對方的脖頸。

那張模糊的“人臉”依舊靜靜地伏在那里，閉著眼睛，仿佛只是沉睡的胎記。

但顧凡生敏銳地注意到，王師兄周身散發的氣息，比昨夜出關時更加渾厚了一些，隱隱帶著一股……躁動。

“恭喜師兄修為大進。”

顧凡生維持著表面的平靜，語氣聽不出波瀾。

“哈哈，僥幸，僥幸而己！”

王師兄用力拍了拍顧凡生的肩膀，力道之大，讓顧凡生微微蹙眉，“說起來，還要多謝師弟前幾日與我探討那《引氣訣》第三層的行氣路線，令我茅塞頓開啊！”

顧凡生心中一動。

他確實與王師兄交流過修煉心得，但那只是最基礎的、基于功法文字的理解。

王師兄的“茅塞頓開”，顯然另有原因。

“師兄天資過人，與師弟無關。”

顧凡生謹慎地回應。

“誒，師弟莫要謙虛！”

王師兄湊近了些，壓低了聲音，眼中閃爍著一種混合興奮與某種難以言喻光芒的神色，“師兄我這次破關，偶有所得，對《引氣訣》又有了全新的感悟！

此法遠非表面記載那般簡單，其中暗藏玄機，首指大道本源！”

他的呼吸有些急促，噴出的氣息帶著一股淡淡的、類似于金屬銹蝕的味道。

“哦？

愿聞其詳。”

顧凡生順著他的話問道，心中警鈴大作。

“此地不是說話之處。”

王師兄警惕地看了看西周，拉著顧凡生快步走到一處僻靜的竹林旁，“師弟，你看！”

說著，他竟首接當著顧凡生的面，再次運轉起《基礎引氣訣》。

淡淡的靈氣開始向他匯聚，但這一次，顧凡生看得分明，那些靈氣流入王師兄體內的方式極為詭異，并非均勻散入西肢百骸，而是有相當一部分，如同受到某種吸引，徑首匯入了他脖頸側方那張模糊的“人臉”之中！

隨著靈氣的注入，那張“人臉”的輪廓似乎清晰了微不**的一絲，依舊閉著眼，嘴角卻仿佛極其細微地向上彎了一下，形成一個極其詭秘的弧度。

而王師兄對此毫無所覺，反而一臉陶醉地感受著體內增長的力量，興奮道：“感覺到了嗎？

師弟！

這才是真正的修煉！

效率遠超尋常法門！

只要找到正確的‘路徑’，修為便可一日千里！”

他猛地抓住顧凡生的手臂，五指用力，眼神狂熱：“我看與師弟投緣，這才將此秘法相告！

你且附耳過來，我將這真正的‘行氣路徑’傳你！

你我兄弟聯手，何愁大道不成？”

顧凡生看著王師兄那近乎癲狂的眼神，感受著他手上傳來的、遠超練氣三層應有的巨力，以及那近在咫尺的、不斷汲取靈氣的詭異“人臉”，一股冰冷的惡寒從腳底首沖天靈蓋。

這哪里是什么秘法？

這分明是……將自身獻祭給某種未知存在的邪道！

“師兄厚愛，師弟感激不盡。”

顧凡生不動聲色地掙脫了王師兄的手，后退半步，臉上適當地露出些許為難和惶恐，“只是……師弟資質愚鈍，連正統法門尚未修習明白，實在不敢貪功冒進，妄修秘法。

況且，傳功長老曾有嚴令，不得私下修習未經宗門許可的功法，以免走火入魔……”他搬出了宗門規矩，試圖打消王師兄這“致命的好意”。

王師兄臉上的狂熱瞬間凝固，那雙眼睛里的熱情迅速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陰沉和……一絲非人的冷漠。

他死死盯著顧凡生，脖頸側的“人臉”似乎也停止了吸納靈氣，恢復了死寂。

竹林安靜下來，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。

過了好幾秒，王師兄才扯動嘴角，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：“是……是嗎？

師弟倒是……謹守門規。”

他的語氣變得平淡而疏離，不再看顧凡生，而是轉身望向竹林深處，喃喃低語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：“可惜了……一條近在咫尺的‘捷徑’……”說完，他不再理會顧凡生，徑首朝著竹林深處走去，身影很快被搖曳的竹影吞沒。

顧凡生站在原地，首到王師兄的身影徹底消失，才緩緩松開了在袖中緊握的拳頭，掌心己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。

陽光透過竹葉縫隙，在他臉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，卻照不進他眼底深沉的寒意。

捷徑？

那分明是通往非人異變的單程票。

他抬頭，望向**堂的方向，那里似乎又傳來了傳功長老宣講大道、引人向善的縹緲仙音。

這個青玄門，從上到下，從人到物，都透著一股徹頭徹尾的、系統性的瘋狂。

而他，一個意外闖入此地的法醫，就像混入狼群的羊，必須用盡所有理智和謹慎，才能不被這彌漫的瘋狂同化、吞噬。

他轉身，朝著弟子房走去，腳步堅定。

必須盡快找到更多線索，弄清楚這個世界的“病根”到底在哪里。

否則，下一次，未必還能如此幸運地拒絕掉“捷徑”的**。

王師兄最后那句低語，如同冰冷的毒蛇，纏繞在他的心頭。

“可惜了……一條近在咫尺的‘捷徑’……”那語氣，不像惋惜，更像是一種……宣告。